但他心中那股不服氣卻更加強烈,他堅信自已的經驗和初步判斷,認為在張建業身上投入過多精力純屬南轅北轍,浪費寶貴的偵查資源。
他臉上雖未明顯表露,但語氣已不如先前恭敬,透著一絲生硬:“是,章局。那我先去忙了。”
原本他還想和章恒討論一下案件下一步的整體方向,此刻已毫無興致,轉身便離開了辦公室。
目送劉志剛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章恒輕輕搖了搖頭,臉上露出淡淡的、卻充滿自信的笑意。
你們都覺得張建業沒問題?
可我更相信我的直覺。
他一定有問題,只是問題藏得深,或者,以某種你們還未察覺的方式存在著。
下午四點多,專案組臨時大辦公室。
連續的高強度工作卻進展寥寥,讓辦公室里的氣氛有些壓抑。
不少偵查員臉上帶著疲憊和困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流,語氣中難掩焦慮。
“唉,這案子真是邪門了,越查越沒頭緒,連最基本的作案動機都確定不了,這還怎么查?”
“是啊,不圖財,不報仇,也不為情……那兇手圖個啥?總不會是隨機殺人吧?”
“我聽說,章局好像特別關注死者的丈夫,懷疑他有問題。”
“張建業?不可能吧!人家有不在場證明,夫妻感情又好得沒話說,憑什么懷疑他,章局是不是……壓力太大,想多了?”
“噓,小聲點……”
正當眾人議論紛紛之際,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大家看到,章恒正步履沉穩地走進大辦公室,身后跟著臉色依舊不太好看的劉志剛,以及幾名專案組骨干。
章恒聽力極佳,早在門外就將部分議論聽得清清楚楚,但他面色如常,并未在意。
有質疑和討論,在偵查工作中再正常不過。
“大家都坐,我們開個短會。”章恒走到會議室前端,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房間。
眾人立刻停止交談,迅速回到各自座位。
得到通知的其他專案組骨干也陸續趕來,幾分鐘內,會議室便已基本坐滿。
章恒環視一圈,滿意地點點頭,開門見山:“臨時召集大家,是因為我們獲得了一個新的、值得關注的情況。”
聞言,不少精神有些萎靡的偵查員頓時坐直了身體,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案件陷入僵局,任何新的線索都如同黑暗中的微光。
章恒沒有賣關子,直接公布了信息:“我們有一組同志,按照部署對張建業進行外圍調查時,發現了一個情況——
張建業在三個月前,為其妻子梁慧購買了一份大額人身意外傷害保險,保單的賠償金額高達三十萬元。”
三十萬元!
2003年,這個數字對普通人而言無異于天文數字,相當于一個普通工人十幾年不吃不喝的總收入。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聲和交頭接耳聲。
許多人臉上露出驚愕,隨即,一個在刑偵工作中并不陌生的可能性浮現在眾人腦海——殺妻騙保?!
但也有人立刻表示懷疑。
刑偵大隊副大隊長孔彪性格直率,第一個發言,聲音洪亮:“章局,有一份大額保單,這……這也不能直接說明問題吧?
現在買保險的人多了去了,各種推銷防不勝防。我自已前幾天還被保險業務員纏著,買了份健康險呢。
張建業給妻子買保險,可能是出于家庭保障考慮,符合常理。”
第一中隊長程勝則有不同看法,他謹慎地開口道:“孔隊,買保險確實普遍。
但關鍵在于,現在我們面對的是一起命案!
在命案背景下,任何異常的經濟行為都值得深究。
這份高額保單出現在這個時間點,我認為不應該輕易放過,必須納入調查范圍。”
眼看就要引發爭論,章恒抬手向下壓了壓,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這一刻,他身為領導者的強勢和決斷力顯露無遺。
“爭論暫時擱置。”章恒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決定性的力量,“如果張建業真的存在問題,那么很可能不止這一份保單。
查!
動用一切可用的渠道,查清楚張建業名下,以及梁慧名下,近期到底購買了多少份保險,都是什么類型,保額多少,受益人是誰,這項工作,立刻安排專人跟進!”
2003年的數據查詢確實不如后來方便,但只要買了,就一定有記錄可循。
章恒的指令清晰果斷,不容置疑。
就在章恒剛部署完保險調查任務,劉志剛口袋里的手機震動起來。
他拿出來一看,來電顯示是市局痕跡鑒定中心的號碼。
他連忙湊近章恒,低聲道:“章局,是市局鑒定中心的電話,可能是關于那半枚鞋印的。”
章恒點頭示意。
劉志剛快步走出會議室去接電話。
大約五六分鐘后,劉志剛返回,臉上帶著復雜的神色,有得知結果的釋然,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妙。
他直接走到章恒身邊,匯報道:“章局,剛才是市局痕跡鑒定專家的電話,他們對案發現場提取的那半枚鞋印,完成了初步鑒定。”
整個會議室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過來。
那半枚鞋印,是現場發現的唯一可能直接屬于兇手的物證,其鑒定結果至關重要。
劉志剛深吸一口氣,清晰地說道:“根據市局多位專家的共同研判和測量比對,這半枚鞋印的長度約為23.5厘米,折算成鞋碼大約是36碼。
而且,從鞋印花紋的款式、鞋底磨損特征以及常見鞋碼性別分布來看,專家們傾向于認為……這枚鞋印,屬于一名女性。”
女性?!
兇手可能是女的?!
這個結論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巨石,在每個人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瀾。
一直以來,無論是基于案件暴力程度、現場翻動需要的力量,還是偵查員們的經驗直覺,大家都潛意識地將兇手畫像為男性。
此刻,這唯一的物證卻指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聽到這個結果,章恒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