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不輕不重。
“進來。”章恒坐在辦公桌后,目光平靜地看向門口。
門被推開,賀建走了進來。
他三十五六歲年紀,中等身材,相貌普通,屬于扔進人堆里很難被注意到的類型。
此刻,他微微低著頭,臉上帶著明顯的惶恐和不安,一副做錯了事等待處罰的忐忑模樣。
“章局,您找我……”他的聲音有些發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章恒沒有說話,只是用目光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并不凌厲,卻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裝,直抵內心。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都凝滯了。
足足過了十幾秒,就在賀建額頭開始滲出細密汗珠時,章恒才緩緩開口,聲音平淡無波:“賀建,知道我為什么叫你來嗎?”
賀建像是被嚇了一跳,身體微微一顫,隨即腦袋垂得更低,語氣充滿了懊悔和自責:
“章局,我錯了!我犯了大錯!我一時疏忽大意,上了吳江那王八蛋的當!
我真沒想到他膽子那么大,敢在局里跑……我愿意接受任何處分!您怎么罰我都行!”
他急切地開始敘述經過,和之前向劉志剛匯報的版本基本一致,只是語氣更加“誠懇”,細節更加“生動”,甚至加上了吳江當時如何“哀求”、自已如何“心軟”的心理活動,試圖營造一種“純屬疏忽、絕無故意”的印象。
章恒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心中卻冷笑連連。
表演痕跡太重了。
一個經驗豐富的刑警,在押解重要嫌疑人時,會因為對方一句“上廁所旁邊有人不習慣”就放棄基本原則?這種借口,騙鬼呢。
“按照規定,押解嫌疑人如廁,至少需要兩人同行,且必須貼身監視,你為什么單獨一人陪同?另一名同事呢?”
章恒打斷了他的“懺悔”,直接拋出一個關鍵問題。
賀建似乎早有準備,連忙道:“報告章局,當時另一名同事小李確實在,他也提出要一起去。
但……但我覺得這是在咱們自已局里,應該出不了事,而且當時也挺累的,就想讓小李多休息會兒,所以我就一個人帶他去了……我,我真的是太大意了!現在腸子都悔青了!”
回答看似合理,把“獨行”歸咎于“體恤同事”和“過度自信”,但邏輯上依然牽強。
在刑警的紀律手冊里,沒有“自信”可以替代安全程序這一條。
章恒不再追問細節,而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實質般鎖定賀建躲閃的眼睛,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意味深長,帶著一種給予最后機會的鄭重:
“賀建,我單獨叫你過來,不是聽你講這些漏洞百出的過程,是想在組織正式調查結論出來之前,給你一個機會。”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一個主動坦白、交代問題、爭取寬大處理的機會。
只要你把真實情況,前因后果,誰指使,怎么操作的,一五一十說清楚,我可以用我的黨性向你保證,會在法律和政策允許的范圍內,為你爭取最大的從輕情節。”
這話已經說得非常直白,幾乎點明了“我知道你干了什么,現在是你最后的機會”。
賀建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度的慌亂,但僅僅是一閃而過。
隨即,他臉上迅速堆滿了被冤枉的激動和委屈,聲音甚至帶上了哭腔,演技瞬間飆升至“影帝”級別:
“章局!章局您要相信我啊!我真的沒有放走他!我……我就是一時糊涂,麻痹大意了!
我知道現在大家都懷疑我,可我真的是清白的!
我對天發誓!請組織上深入調查,一定要還我一個清白啊!我……我家里還有老人孩子,我怎么可能做那種事……”
他聲淚俱下,幾乎要跪下來的樣子,把一個“蒙受不白之冤”的基層民警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看著他這番作態,章恒心中最后一絲耐心也消失了。
不見棺材不掉淚,鐵了心要一條道走到黑。
章恒緩緩靠回椅背,臉上最后一絲溫度也消失了,目光冰冷如鐵,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和凜冽的警告:
“賀建,機會,我只給一次。路是你自已選的。
既然你執意要‘相信組織調查’,那好,我們就按程序來。
只希望你到時候,不要后悔今天在我面前說的每一個字。”
賀建似乎被章恒眼神中的寒意刺了一下,哭聲戛然而止,眼神閃爍,嘴唇嚅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
但最終,那股僥幸或者說來自幕后的“底氣”還是占了上風。他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淚,囁嚅道:
“我……我相信組織會查明真相的……章局,沒什么事,我就先出去了?”
章恒不再看他,只是揮了揮手,仿佛驅趕一只令人厭惡的蒼蠅。
賀建如蒙大赦,連忙轉身,逃也似的離開了辦公室,背影甚至因為緊張而有些踉蹌。
門關上,章恒盯著那扇門,眼神徹底冷冽下來。
賀建的表現,幾乎坐實了他的判斷。
此人必是內鬼無疑!而且,其背后很可能牽扯到更深的勢力。接下來的內部調查,必須雷霆萬鈞,同時,對吳江的追捕,更要爭分奪秒!
區委大院。
同一時間,另一場無形的較量也在進行。
區委常委、辦公室主任吳立鳳,幾乎與區委書記錢守信的工作節奏完全同步。
早上提前到崗,整理辦公室,泡好錢守信喜歡的明前龍井,是她多年來的習慣。
錢守信準時走進辦公室,看到窗明幾凈,茶香裊裊,目光在吳立鳳保養得宜、妝容精致的臉上停留片刻,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小吳啊,越來越會辦事了,氣色也越來越好。”
沒有外人在場,吳立鳳也卸下了平時的端莊,眼波流轉,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嬌嗔:“領導又取笑我,都快人老珠黃了。”
隨意寒暄幾句后,錢守信在寬大的辦公桌后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漸漸變得嚴肅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