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坐在對面沙發上的吳立鳳,語氣帶著罕見的鄭重:
“小吳,有件事得提醒你一下,你那個堂弟吳江的事情,你不要再插手了,更不要再去給河西分局那邊施加什么壓力。”
吳立鳳微微一怔,顯然沒料到錢守信會主動提起這事,而且態度如此明確。
她立刻起身,走到錢守信身邊,帶著幾分撒嬌和不解,挽住他的胳膊:“領導,為什么呀?您不知道,那個章恒有多囂張!
簡直無法無天,一點都沒把我們區委領導放在眼里!我弟弟就算有點小錯,也不能這么往死里整啊……”
她習慣性地開始給章恒上眼藥,細數章恒的“罪狀”,指望錢守信像往常一樣,為她撐腰出頭。
然而,這次錢守信卻沒有順著她的話說。
他輕輕拍了拍吳立鳳的手,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立鳳,聽我的,你堂弟這次,恐怕不是‘小錯’那么簡單。”
“我得到一些消息,他牽扯的事情很深,性質很惡劣,你現在最好的選擇,就是立刻和他劃清界限,不要再有任何瓜葛,免得引火燒身,給自已惹一身麻煩。”
吳立鳳愣住了。她能在體制內爬到今天的位置,絕非僅靠美貌和運氣,察言觀色、揣摩上意的本領早已爐火純青。
錢守信如此明確地要求她“切割”,甚至用了“引火燒身”這樣的詞,這絕不尋常!
一定是發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或者嚴重程度超出她預期的事情。
盡管心中極不情愿,也對堂弟有些擔憂,但吳立鳳深知,在河西區,錢守信就是她的天。她立刻收斂了所有情緒,換上順從的表情,點頭道:“嗯,領導,我明白了,我都聽您的,不會再管他的事。”
錢守信見她識趣,臉色稍霽,但似乎仍不放心,又補充了一句,語氣更加凝重:“記住,一定要切割干凈。”
“該處理的尾巴處理好,不要留下任何把柄,千萬不要被你堂弟的事情牽連上,影響到你自已。”
這番話,讓吳立鳳心中那點不祥的預感陡然放大。
錢守信很少如此反復叮囑一件事。
她很想追問到底發生了什么,但看錢守信已經拿起一份文件開始批閱,顯然不打算再多說,只得把滿腹疑問壓回心底,輕聲道:“您放心,我知道輕重。”
回到自已那間同樣寬敞明亮的辦公室,吳立鳳反手關上門,臉上的溫順和笑意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沉和思索。
她走到窗前,望著樓下陸續上班的人流,眉頭緊鎖。
錢守信為什么態度突變?
昨天他還默許甚至暗示支持自已給章恒施壓,今天卻急轉彎要求切割?
是市局李國生施加了巨大壓力?
還是……章恒本人,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讓錢守信都不得不忌憚的背景?
她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正打算動用其他渠道打聽一下,辦公桌上的內部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她走過去接起,聽筒里傳來一個刻意壓低、帶著急促的聲音。
聽著對方的匯報,吳立鳳的眼睛慢慢睜大,握著話筒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你確定?消息可靠?!”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尖銳。
“千真萬確!分局內部已經炸鍋了!現在全城都在搜捕!”電話那頭確認道。
吳立鳳緩緩放下電話,怔怔地站在原地,足足過了十幾秒,一絲復雜難明的神色從她眼中掠過,有震驚,有一絲僥幸,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算計和迅速撇清的決斷。
吳江……居然從河西分局跑了?!
這個消息,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原本就暗流洶涌的池塘,激起的波瀾,將遠遠超出逃跑事件本身。
而嗅覺敏銳如吳立鳳,已經本能地開始調整自已的姿態和策略。
切割,必須更快,更徹底!
此刻,吳江身在何處?
章恒的推斷精準得近乎可怕。
吳江沒有遠遁,他正蜷縮在河西區東郊一處名為“翠湖雅苑”的高檔別墅區內。
這里環境清幽,入住率不高,多是些有錢人買來度假或投資的產業,平日里頗為冷清。
他藏身的是小區深處一棟不起眼的三層小別墅。
這房子是他幾年前通過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親戚名義購置的,連他老婆都不知道,專門用來“金屋藏嬌”或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知道這處“狡兔之窟”的人,屈指可數,都是他絕對的心腹。
從分局衛生間那扇窗戶跳下來,摔進樓后小巷的垃圾堆時,吳江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跑!立刻!馬上!有多遠跑多遠!出國最好!
他怕了。
章恒那雙冰冷堅定的眼睛,審訊時一環扣一環、直指要害的問題,還有劉志剛等人擺出的部分證據……都讓他意識到,這次警方是動真格的,是要把他往死里辦!
而他一直倚為靠山的堂姐吳立鳳,除了最初那點不痛不癢的“過問”,似乎遲遲沒有更有效的動作。
這種“失靈”的感覺,讓他心底發寒。
原本計劃立刻出城,甚至聯系了“道上”的朋友準備偷渡路線。
但他很快發現,河西區的反應速度快得驚人。
主要路口閃爍的警燈、設卡的警察、街上明顯增多的巡邏車……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急速收緊。
他那輛藏在小巷附近的備用車甚至沒敢開出去多遠,就發現前方路口正在盤查。
強烈的求生本能讓他改變了主意:不能硬闖,必須先躲起來!
于是,他繞開大路,利用對地形的熟悉,像只受驚的老鼠般鉆進了這棟隱秘的別墅。
進門后,他反鎖所有門窗,拉緊每一幅厚重的窗簾,不敢開燈,甚至不敢大聲喘氣。
別墅里儲備著一些不易腐爛的食物和瓶裝水,夠他支撐一段時間。
他蜷縮在三樓一間客房的陰影里,透過窗簾最邊緣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縫隙,用望遠鏡觀察著遠處主干道的方向。
那里,警燈的光芒在漸深的暮色中依然醒目,警察的身影依稀可辨。
“媽的……動作怎么這么快!”
吳江低聲咒罵,后背滲出一層冷汗。
他暗自慶幸自已反應快,如果當時再猶豫十分鐘,恐怕現在已經成了甕中之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