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1月14日晚上12點,金陵李公館。公館內燈火通明,卻驅不散彌漫在空氣中的沉重與壓抑。仆人們早已被遣散,只余下周維按等少數幾個貼身副官和警衛,神色緊張地守在院落和走廊里,聽著書房內隱隱傳來的、壓抑著怒火的爭執聲。
李念安是晚上11點帶著一身硝煙和疲憊強行闖進金陵城的。他的259旅已奉命撤至鎮江一線整補,但他本人卻丟下部隊,只帶了幾個警衛,驅車直奔金陵。他甚至連破損的軍裝都沒來得及換,臉上的污垢和血痂尚在,眼神里是灼人的火焰和一種近乎絕望的執拗。
“父親!為什么?!為什么是唐聲智?!那個早就被架空、只會夸夸其談的唐孟曉?他懂什么守城?他拿什么守金陵?”李念安幾乎是低吼著,雙手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上,身體前傾,死死盯著端坐在桌后、面色平靜得近乎冷酷的父親。
李宇軒沒有立刻回答,他慢條斯理地合上手中正在批閱的、關于第三戰區物資轉運的文件,將鋼筆帽輕輕旋上,這才抬起眼,看向自已情緒激動的兒子。他的眼神深邃,里面翻涌著太多李念安這個年紀還無法完全理解的情緒——疲憊、無奈、掙扎,以及一種被現實磨礪出的、堅硬的理智。
“命令是校長親自下達的。軍人的天職,是服從。”李宇軒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服從?服從就是眼睜睜看著金陵幾十萬軍民去送死?!”李念安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尖銳起來,“唐聲智他守不?。≌l都看得出來他守不住!父親,您難道看不出來嗎?校長這是要棄子!要用金陵城和守軍的血,去換他口中所謂的‘國際觀瞻’和‘政治姿態’!”
“放肆!”李宇軒猛地一拍桌子,終于動怒,“李念安!注意你的言辭!校長的戰略考量,豈是你能妄加揣測的?!”
“戰略?什么狗屁戰略!”李念安豁出去了,連日來積壓的憤懣、對潰敗的不甘、對未來的悲觀,在此刻徹底爆發,“從淞滬到昆山,我們死了多少人?層層抵抗,節節敗退!每一次都是“戰略轉進”!可轉進到哪里才是頭?現在連首都都要“戰略性”地放棄了?父親,您告訴我,這到底是誰的戰略?!”
他猛地直起身,指著窗外黑沉沉的、不時被探照燈劃破的夜空,聲音帶著痛徹心扉的質問:“您聽聽!外面是什么聲音?是鬼子的飛機!是逃難百姓的哭喊!您坐在這個書房里,批閱這些轉移文件,心里想著的,就是怎么盡快離開這個即將變成地獄的地方,去經營您那個“更重要”的第三戰區,是嗎?!”
“混賬東西!”李宇軒勃然大怒,騰地站起身,手指顫抖地指著兒子,“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你以為就你憂國憂民?就你心疼那些百姓?!我告訴你,戰爭就是這樣!它要死人!要犧牲!有些犧牲,是不可避免的!是必須承受的!”
“不可避免?必須承受?”李念安凄然一笑,那笑容里充滿了嘲諷和失望,“父親,您變了。您真的變了。您還記得當年在廣州,您教我讀《總理遺囑》時的樣子嗎?您告訴我,革命軍人,當以救國救民為已任,當視死如歸!可現在呢?”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父親那看似堅毅的外殼:“您告訴我,我們革命,我們北伐,我們建立這個國民政府,到底是為了什么?難道就是為了今天,讓長官老爺們坐在安全的辦公室里,看著地圖,輕飄飄地決定哪座城市、哪些百姓可以“戰略性”地犧牲掉嗎?”
“你懂什么!”李宇軒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你以為靠著一腔熱血,就能擋住日本人的飛機大炮?就能守住金陵?那是送死!是愚蠢!是把你和你的259旅,還有無數士兵,毫無價值地填進這個注定守不住的墳墓!”
“何況現在要以大局為重!絕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李宇軒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蓋跳了起來,“淞滬八十萬大軍加上飛機,坦克都擋不住統領日軍的申鶴力度,靠你現在手里這幾千殘兵,能守幾天?無非是多添幾千具尸體,讓金陵城多流幾千人的血!”
“價值?什么是價值?!”李念安幾乎是吼出來的,眼眶泛紅,“父親!我心中的國民黨,我心中的那個理想,早就已經隨著孫先生的逝去而死了!你現在看到的,不過是那具尸體正在腐爛、發臭的過程!校長呢?他一拍屁股就要跑了!他跑不了了怎么辦?扔下軍隊,扔下百姓嗎?!”
他逼近一步,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撼人心魄的力量:“老百姓和日本人之間,不應該有一道屏障嗎?!我們!我們這些穿著這身軍裝的人,我們就是這道屏障!哪怕這屏障是血肉做的,會被炮火撕碎,會被鐵蹄踏爛!但只要我們還站著,只要槍里還有一顆子彈,我們就得站在老百姓前面!這是我們的天職!是我們穿上這身皮那天起,就注定要承擔的宿命!”
“屏障?”李宇軒仿佛被這個詞刺痛了,他猛地轉過身,背對著兒子,肩膀微微聳動,聲音帶著一種深沉的疲憊和幾乎難以察覺的哽咽,“念安……你以為……你以為爹不想當這道屏障嗎?”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不再是剛才那種居高臨下的訓斥,而是充滿了無力感:“可你想過沒有?這道屏障,如果明知會被碾碎,被摧毀,它的存在,除了讓后面的百姓目睹更慘烈的死亡,除了讓敵人更加瘋狂地炫耀他們的武力,還有什么意義?”
他緩緩轉過身,臉上是李念安從未見過的蒼老和憔悴:“校長說得對,我們的價值,不在一城一地的得失,不在無謂的犧牲。我們的根,在更廣闊的地方。第三戰區需要我,未來的反攻需要力量!我不能……我不能把你也賠進去!你是我唯一的兒子!是我唯一的后?。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