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李宇軒卸下了所有作為戰區司令、作為穿越者的偽裝,露出了一個父親最原始的恐懼和私心。他知道歷史,他知道金陵的結局,他無法承受兒子也湮滅在那場浩劫之中。
李念安看著父親瞬間佝僂下去的背影和那雙不再銳利、反而充滿祈求的眼睛,心中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澆下,只剩下徹骨的悲涼。他明白了,父親不是不懂,不是不痛,而是被這個殘酷的時局、被肩上的重擔、被那種“顧全大局”的冷酷邏輯,以及內心深處對失去獨子的恐懼,徹底同化、束縛住了。
他踉蹌著后退一步,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父親,您走您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259旅的弟兄,愿意跟我留下的,我不會阻攔。想跟您走的,我也絕不強留。就算金陵是死地,就算最后只剩下我一個人,只要我還穿著這身軍裝,只要我還是華夏軍人,我的陣地,就在老百姓和日本人之間。父親……您保重。”
他沒有再爭辯,也沒有再請求。他知道,說什么都沒有用了。理念的鴻溝,在這一刻,深不見底。
他整了整自已破爛的軍裝,盡管上面沾滿了泥濘和同袍的鮮血,但他依舊努力讓它看起來挺拔一些。他向著父親,那個曾經是他偶像和榜樣的男人,敬了最后一個軍禮,然后決絕地轉身,大步向外走去。
說完,李念安猛地轉身,大步向外走去,軍靴踩在地板上,發出沉重而堅定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李宇軒的心上。
“念安!”李宇軒終于忍不住喊了一聲,聲音里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顫抖。
李念安的腳步在門口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李宇軒知道,他留不住兒子了,就像他留不住這座即將淪陷的城池。
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公館外的夜色里。
李宇軒頹然跌坐回椅子上,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書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聲。窗外,遠遠地又傳來了防空警報的嘶鳴,一聲接著一聲,如同為這座古老都城奏響的、絕望的挽歌。
他伸出顫抖的手,想要去拿桌上的茶杯,卻最終無力地垂下。一滴渾濁的眼淚,終于從這個身經百戰、位高權重的將軍眼角滑落,砸在光滑的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他輸了。輸給了兒子的赤誠,也輸給了自已內心無法言說的、對已知悲劇的恐懼和妥協。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和兒子之間,有些東西,永遠地改變了。
書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不知過了多久,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李宇軒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只是帶著一絲難以消除的疲憊。
進來的是黃偉。他同樣風塵仆仆,眼神銳利而沉穩。作為李宇軒在第五軍系統內最信任的將領之一,他會被秘密留在了金陵。
“主任。”黃偉立正敬禮,言簡意賅。
李宇軒沒有看他,目光依舊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這夜幕,看到那座即將迎來血雨腥風的城市。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不帶任何感情色彩:“陪我,唐聲智旁邊……都安排好了嗎?”
黃偉眼中閃過一絲心照不宣的厲色,低聲道:“主任,放心,都安排妥當了。都是絕對可靠的弟兄。倘若……唐司令長官“審時度勢”,決定“轉移”,弟兄們一定會“成全”他,確保他走得“干凈利落”,不會落到日本人手里,也不會……妨礙后續安排。”
這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如果唐聲智怯戰先逃,那么“成全”他的,將不是日軍的子彈,而是自已人的。這是確保金陵衛戍司令部不至于過早崩潰,也是為后續某些行動掃清障礙。
李宇軒微微頷首,對這個答案并不意外。他又問:“還有,我讓你找的船……”
“找到了。”黃偉的聲音更低了,“通過上海青幫的關系,秘密準備了七條可靠的貨船,停在下關碼頭隱蔽處,船上備足了燃料和必要的給養。隨時可以啟用。只是……現在江面已經被海軍封鎖,而且日軍飛機日夜巡邏,風險極大。”
“風險再大,也要做。”李宇軒轉過身,眼神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幽深難測,“那不是為我們準備的。是給……可能撤下來的部隊,或者……別的需要過江的人,留的一條后路。此事,絕密。”
“是!職明白!”黃偉凜然應命。他清楚,這所謂的“后路”,或許根本用不上,但這已經是李宇軒在規則和冷酷現實之內,所能做的最大限度的努力和未雨綢繆。
另一邊軍統局本部,戴粒拿著一份剛剛破譯的密電,快步走進了校長在軍統局的臨時辦公室。雖然政府正在遷移,但校長尚未離開金陵。
“校長,”戴粒將電文雙手呈上,語氣謹慎,“我們監聽到并破譯了主任與黃偉的部分通訊片段,內容……涉及對唐聲智司令長官的“特別安排”,以及……在下關秘密準備船只。”
校長接過電文,仔細地看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看完后,他將電文隨手丟在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戴粒小心地觀察著校長的神色,試探著問:“校長,主任此舉……是否有些?是否需要……”
校長擺了擺手,打斷了戴粒的話。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復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寬容和更深沉的無奈:“景行心里有氣,就讓他……發泄發泄吧。”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目光銳利地看向戴粒:“此事,到此為止。不要記錄,不要擴散,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明白嗎?”
戴粒心中一凜,立刻躬身:“是!校長!卑職明白!”
校長揮了揮手,示意戴粒可以離開了。當辦公室的門被輕輕關上后,校長獨自坐在昏暗的燈光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份密電的副本,眼神晦暗不明。他理解景行的憤怒和那點未泯的良知,也默許了他這些上不得臺面的小動作。因為在他冷酷的全局算計中,這點微不足道的“發泄”和“后路”,無礙大局,甚至……或許還能為他,保留一絲微弱的人情味和轉圜的余地,金陵的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