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2月,一個乍暖還寒的夜晚。知乎上一個問題悄然登上熱榜,并在隨后幾天引爆了整個中文互聯網的討論:“我們該怎么評價李宇軒的一生呢?”
提問者ID“歷史小學生”,問題描述里充滿了困惑:
“初看他時,他在教科書上,寥寥幾句:‘黃埔軍校核心創始人之一’、‘抗日名將’、‘晚年致力于兩岸統一’。感覺這么一個人特別偉大,是民族英雄。后來隨著《風雨念安》和《景行志》兩部電視劇的爆火,我又更深層地了解了他。正史上的他光明磊落,浴血抗敵。可翻看一些野史、地攤文學,甚至一些偏激的歷史論壇,他又成了黑暗殘暴、殘害我們先輩的‘反動軍閥’。我懵了。如果真的客觀公正的評價他,又不太好說。好像怎么說都有道理,又好像怎么說都不全面。求大神指點,到底該怎么看這個人?”
這個問題戳中了無數在信息爆炸時代試圖理解歷史的年輕人的心。短短幾小時,回答數量突破五千,瀏覽量數百萬。
最早的高贊回答來自ID“史海一粟”,風格犀利:
“進行道德批判,是我們最習慣、也最懶惰的歷史觀。我們總是下意識地把歷史上的事件和人物分成君子和小人,忠臣和奸臣,好人壞人,紅臉白臉。如果非要按照這種幼稚的二分法來劃分,那么李宇軒就是個精神分裂患者。”
“對于臺灣當局和一些頑固的‘民國遺老’而言,他無疑是一個‘小人’甚至‘叛徒’。理由很簡單:他是那位絕對的心腹,受他知遇之恩,位極人臣,最后卻‘投共’了,在功德林寫回憶錄,晚年還呼吁兩岸統一。這是‘不忠不義’。”
“可于華夏民族而言,于這個國家而言,他又無疑是一個‘君子’,一個功臣。抗戰正面戰場,他守吳淞口、護金陵民、戰江城,實實在在流過血,保護了無數百姓。他反對內戰,保全生靈,保護過進步人士。晚年懺悔、著史、呼吁統一,展現了一個傳統士大夫‘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擔當。”
“所以,你用簡單的忠奸尺子去量,量不出來。因為他忠誠的對象,在不同時期、不同層面發生了切換和沖突。他對那位個人的‘私忠’,與他對國家民族的‘公義’,在抗戰時期高度一致,所以他是英雄。在解放戰爭時期激烈沖突,所以他痛苦、矛盾、最后做出了選擇。這個選擇,站在不同的立場,自然有不同的評判。”
“不好評價? 那是因為你還沒跳出‘評價歷史人物就是貼標簽’的思維定式。”
這條回答獲得了數萬贊,但也引來了更多角度的討論。
ID“檔案管理員”的回復則更具體,擺出了幾樁“公案”:
“樓上說得在理,但還不夠。評價李宇軒,繞不開幾個具體的歷史爭議點。這些點,恰恰是他人格復雜性的體現。”
“第一,毀掉東北兵工廠。 這是真的。1931年918前期,國民黨內部下達不抵抗,時任西南最高長官的李宇軒,確實下達過對無法帶走或確認會落入日軍之手的部分重要軍工設備進行破壞的命令,其中就包括沈陽兵工廠的一些關鍵機床和圖紙。站在當時國民黨將領的立場,這是軍事上‘焦土戰術’的一部分,為了削弱對手的戰爭潛力。但站在國家和民族的角度,這是對寶貴工業資產的破壞。幾十年前,如果這段歷史被重點提及,他確實可能因此挨批斗。歷史評價的殘酷性就在于此:你當時的‘盡職’,可能是對長遠民族的‘犯罪’。當然,也有研究指出,他實際破壞的規模可能被夸大,且他盡可能保存了技術人員。但這改變不了事件的性質。”
“第二,他的兒子李念安下南洋建國。 這件事就更微妙了。從法理和情感上,李宇軒對此沒有直接責任,兒子是成年后獨立行事。但從歷史關聯看,李念安能帶走三十萬大軍,其骨干多是李宇軒的舊部或黃埔系軍人;李念安的個人能力和野心,也與其父的教育和影響力密不可分。唐漢共和國后來的種種作為,在歷史的長鏡頭下,很難不把一部分光影投射到李宇軒身上。這是一種歷史的‘父債子償’或‘父榮子貴’的模糊地帶。”
“第三,私德與公德的落差。 說句實話,在當時的國民黨高層,李宇軒的私德確實算得上一股清流。一生只有一位德國戀人未正式結婚,幾乎沒有緋聞,不貪財(至少不明顯)。但這‘清流’,在腐敗的大染缸里,有時反而顯得‘怪異’。你說他不忠于那位吧?抗戰時他為了給那位整合內部、排除異已,如某些不聽調遣的雜牌軍、以及汪偽的拉攏,手段相當強硬,甚至可以說凌厲,確實替蔣‘清掃’了不少障礙。你說他忠心吧?解放戰爭時,對那位的‘剿匪’命令陽奉陰違、消極避戰,甚至暗中通赤,這又是鐵一般的事實。”
“所以,怎么評價?你得把這些一塊塊拼圖都撿起來,發現它們顏色不同,形狀各異,甚至有些彼此矛盾。然后你得理解,這就是一個人。”
討論進行到深夜,更深層的思考開始浮現。
ID“時光雕刻師”寫下了很長的一段,充滿了哲思:
“我們在這里爭論如何評價一個歷史人物,其實也在暴露我們自身認知歷史的階段。樓主的問題,很有代表性。對于我們這代人來說,2000年太近,50年太遠。 近到我們還沾染著那個時代的恩怨情仇的余溫,遠到我們已經無法切身感受那些抉擇背后的具體溫度、壓力和局限。我們的觀點,后人未必認同。”
“那么,該怎么辦?我們只能用科學的歷史觀,試圖回到當時的歷史情境,對歷史事件和人物,做具體的條件與局勢分析。 而不是拿著今天的價值觀和政治正確,去居高臨下地審判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