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先生沉吟片刻,“他是個復雜的人。雖然身居高位,但抗戰期間對我們還算友善。可以接觸,但要謹慎。”
窗外,東方的天空已經開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八月二十四日清晨,先生的復電從延安發出,抵達山城。
電文很簡短:“極愿會見,準備隨即赴渝。”
當這份復電擺在奇兵面前時,他正和四夫人、李宇軒以及李念安一家在官邸吃早餐。
李念安和蔣化秀帶著兩個孩子——四歲的李鎮國和三歲的李懷瑾。餐桌上氣氛輕松,孩子們的笑聲不時響起。
侍從室主任陳不累匆匆走進來,手里拿著電報抄件。他附在奇兵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奇兵的表情瞬間凝固,雖然只有一剎那,但李宇軒還是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過的驚訝。
“好,我知道了。”奇兵平靜地說,接過電報看了一眼,然后隨手放在桌上。
四夫人察覺到氣氛的變化:“達令,怎么了?”
“沒什么。”奇兵恢復了一貫的從容,“先生答應來山城了。”
餐桌上一片安靜。李念安和蔣化秀交換了一個眼神,兩個孩子則懵懂地看著大人們。
“這是好事啊。”四夫人笑著說,“能談總比打好。”
“是啊,能談總比打好。”奇兵重復了一遍,但語氣里聽不出什么情緒。
早餐后,騎兵把李宇軒叫到書房。
“他真的答應了。”奇兵的第一句話就帶著不可思議,“我本以為他還會再推脫一次。”
李宇軒看著桌上的電報,那短短幾個字卻重如千鈞:“極愿會見,準備隨即赴渝。”
“少東家打算怎么辦?”
“怎么辦?”奇兵在書房里踱步,“他來,我們就談。但談什么,怎么談,什么時候談,這些都要我們掌控。”
他停下腳步:“飛機已經準備好了,明天就飛延安接人。景行,接待工作你全權負責。規格要高,場面要大,要讓所有人都看到我們的誠意。”
“安全方面呢?”李宇軒問,“先生來山城,他的安全是我們的責任。”
“安全當然要保證。”奇兵說,“但也僅此而已。軍統的人會全程監控,但不會有什么動作。至少在談判期間,他必須是安全的。”
這話里的潛臺詞很清楚——談判期間安全,談判之后呢?那就不好說了。
“另外,”奇兵補充道,“通知各戰區,受降接收工作要加快。先生來山城這段時間,正是我們調兵遣將的好時機。”
李宇軒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和談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還是軍事準備。
離開書房時,他在走廊上遇到了李念安。
“父親,”李念安低聲問,“真的要打起來了嗎?”
李宇軒看著兒子。
“不知道。”李宇軒實話實說,“但我們要做好最壞的準備。”
“可是……”李念安欲言又止,“可是打了這么多年仗,死了那么多人,還不夠嗎?”
這個問題,李宇軒無法回答。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照顧好化秀和孩子。其他的事,有我在。”
山城街頭,報童揮舞著報紙大聲叫賣:“號外!號外!先生答應來山城和談!”
行人紛紛駐足購買。茶館里,人們圍著報紙議論紛紛。
“這下有希望了!兩邊能和談,華夏就有救了!”
“難說啊,奇兵和先生斗了這么多年,能坐下來談就不錯了,談出結果可不容易。”
“總比打起來強。八年抗戰剛結束,再打內戰,老百姓還活不活了?”
在《大公報》編輯部,總編輯王蕓生正在審閱明天的社論稿。標題是《先生赴渝與華夏的未來》。他在稿子上加了一段話:“當此國家百廢待興之際,和平建國的機會千載難逢。希望兩邊都能以民族大義為重,真正放下成見,共商國是。”
而在軍統局總部,戴利正在大發雷霆。
“廢物!一群廢物!”他把一疊文件摔在桌上,“那邊政治局開了十幾個小時的會,我們居然到現在才知道結果!情報工作是怎么做的?”
幾個下屬垂手站立,不敢吭聲。
“還有,”戴利陰沉著臉,“先生來山城期間,你們的任務就是盯緊他,盯緊他身邊的每一個人。但記住——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輕舉妄動。奇兵說了,談判期間,他必須是安全的。”
“那談判之后呢?”一個膽大的下屬問。
戴利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說:“到時候再說。”
傍晚,李宇軒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他獨自坐在書房里,沒有開燈,只是坐在黑暗中抽煙。
窗外,山城的燈火漸次亮起。這座城市即將迎來一位特殊的客人,而這場接待,將決定華夏未來的走向。
他想起了白天的場景——奇兵看到電報時的驚訝,早餐桌上孩子們的歡笑,街頭百姓對和平的期待,還有戴利那些人眼中的算計……
一切都那么真實,又那么虛幻。真實的是每個人的欲望和算計,虛幻的是那層名為“和平”的面紗。
電話鈴突然響起。
李宇軒接起來,是主任從延安打來的。
“景行兄,我是主任。我已經安排好,明天就飛重慶。先生隨后就到。”
“翔宇兄,”李宇軒說,“山城這邊都準備好了。飛機明天一早起飛去延岸。”
“麻煩景行兄了。”主任的聲音很平靜,“另外,先生托我轉告您一句話:希望這次見面,能為華夏找到一個和平的未來。”
掛斷電話后,李宇軒在黑暗中坐了很長時間。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星城第一師范,他教先生讀書時的情景。那時的先生還是個青澀的年輕人,但眼中已經有一種與眾不同的光芒。
歷史有時候就是這么奇妙。兩個注定要影響華夏命運的人,因為一個穿越者的存在,有了更早的交集。而現在,這個穿越者又將見證他們最重要的一次會面。
李宇軒打開臺燈,開始起草接待方案。他寫得很詳細,從機場迎接的儀式,到下榻住所的安排,從安全保衛的措施,到會談議程的建議……
寫到深夜時,他停下筆,從抽屜里拿出鐵盒。在最新的那頁筆記上,他寫下:
“1945年8月24日,先生同意赴山城談判。歷史來到了一個十字路口。這一次,我能做些什么?應該做些什么?”
他想了很久,最后加了一句:
“至少,要讓這場和談真正進行下去。哪怕最后注定失敗,也要讓世人看到,曾經有過爭取和平的努力。”
窗外傳來午夜鐘聲。新的一天即將開始,先生的專機將從延岸起飛,飛向山城,飛向那個未知的“鴻門宴”。
而李宇軒知道,他所能做的,就是在棋盤上落下一顆屬于自己的棋子。哪怕這顆棋子改變不了整盤棋的結局,至少,他試過了,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