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仲離面對自已的“妻兒”,時不時瞥向她,那一副手足無措又驚慌忙亂的模樣,江明棠眸中溢出些笑意。
這當然不是仲離的妻兒。
只不過,她不打算直接揭破此事,反而裝作很為他開心的樣子。
“恭喜你呀長留,沒想到你看著這么年輕,卻早已經兒女雙全了。”
她站起身,走到那他面前,笑盈盈地開口:“幸而咱們沒有放棄尋親,不然的話,你又哪里能這么快就跟妻兒團聚呢。”
“你失蹤那段時日,你夫人肯定很難過焦慮,好在如今你安全回來了,她們又有了依靠。”
“以后你們一家人,和和美美地生活在一起,比什么都好。”
江明棠每說一句話,仲離的心情便沉重一分。
到最后更是如同被人捏住了心臟那般,喘不上來氣,只能一語不發地站在原地,滿腦子就只有一個念頭。
那就是,他真的要離開小姐了。
想起自已的名字,仲離五指不自覺地蜷起,心底有些嘲弄。
長留,長留。
他還是沒辦法長留在小姐身邊,終究是要離開的。
尋常市井小民與侯府嫡女,本就是兩條互不干涉的平行線。
今日他若隨親眷走了,此后余生就再難見到她了。
這樣想著,仲離喉頭發緊,胸膛里有種撕裂般地疼痛,再也無法思考其他的事情。
以至于那婦人感謝過江明棠以后,來牽他的手時,卻被他果斷避開了,還往后退了兩步,可見疏遠至極。
也正是這下意識的反應,及至此刻,仲離才恍然發現自已內心,那些齷齪的妄念。
他不想走,不想離開小姐,是因為他……
而他卻又是個有妻子兒女的人。
仲離閉了閉眼,掩去眸中的難過。
偏生江明棠還火上澆油,她牽起那男童手,送到他手里:“小弟弟,爹爹回來了,你是不是很開心呀?還不快叫爹爹。”
那小男孩怯生生地瞟了一眼仲離,結結巴巴地開口:“爹……爹爹。”
仲離:“……”
他實在不愿意承認,這如猴子般瘦弱的男孩兒,是他兒子。
偏偏這是事實,血緣關系根本斬不斷。
元寶在這時候插話:“宿主,你再逗下去,仲離估計要哭了,他現在眼睛都紅了。”
話雖然是這么說,但它語氣里的幸災樂禍根本不加掩飾。
它只覺得宿主逗人的時候,也好可愛。
江明棠也覺得差不多了,便蹲在那小男孩兒面前,先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問他的姓名,問他爹爹不在的時候,是不是很害怕,是不是很想爹爹等等。
她的聲音實在溫柔,又生得漂亮,讓那小孩兒不自覺就放下了戒心,老實地回答她問的每一個問題。
這原本算得上溫馨祥和的畫面,落在仲離眼里又是另一重苦澀。
如果這孩子的母親,是……
這念頭才剛起,便被他壓了下去。
不可能的。
他在癡心妄想什么。
正當他為此自苦之際,卻聽得江明棠的聲音。
“不對吧,小弟弟,我記得安州上次下大雨,是在月初,那會兒你爹爹還在江南沒回來呢,又怎么能陪你去河里撈魚呢?”
這話一出,四下皆寂。
方才還滿心郁悶的仲離,立時目光如炬地看向了那孩子。
面對江明棠的疑惑,那婦人快速牽過男孩兒,干巴巴地說道:“貴人見笑,小孩子忘性大,記錯時間是常有的事。”
“他爹帶他去撈魚是夏初的事兒,他卻總覺得是最近發生的。”
在她的解釋下,小男孩兒也很快改了口。
但她臉上一閃而過的慌亂,還是被仲離精準捕捉到了。
他心中燃起希望,覺得這婦人可能跟前面那些人一樣,都是騙子。
正要說些什么,卻被江明棠搶了先。
“小孩子確實記性不好,不過夫人的記性,應當比這小弟弟好吧?而且你與長留是夫妻,定然對他的私事十分了解。”
“而且據我所知,許多男人身上穿的衣裳鞋襪,都是家里妻子給做的。”
她微笑著道:“那我問你,長留他平日里穿多大的鞋碼?”
“他腰上的玉帶……哦,忘了你們家境貧苦,用不起玉帶。”
江明棠一拍腦門,伸出手比了比:“他外出干活兒的時候,扎腰上緊身的布帶多長?”
“他的胸圍是多少?”
江明棠眉梢微挑:“夫人,請你說說看吧。”
婦人顯然沒料到還有這一關等著,額頭上都冒出了細汗,連忙去打量仲離,支支吾吾了半天,才終于開口了。
“他、他穿八寸半的鞋,約莫用二尺,二尺四寸左右的束腰布帶,胸圍約三尺一寸吧……”
仲離的臉色頓時就沉了下去。
他已經確定了,這婦人就是騙子!
江明棠卻鼓起掌來,感慨道:“夫人,你連長留的尺碼都不知曉,可見對他并不關心,自然也不喜歡他。”
“卻能跟他一起過這么多年日子,還給他生一兒一女。”
“可見你們之間的感情,確實非同一般,值得令人稱頌啊。”
婦人:“……”
見她面紅耳赤,臉上是止不住的心虛與愧疚,江明棠嘆口氣。
“夫人,長留他身形八尺有余,高大挺拔,虎背蜂腰,穿的是九寸的鞋,腰帶是二尺六寸,拿布尺環繞一圈的胸圍,是三尺三。”
“你剛才說的那些答案,全是錯的。”
聽清楚她說的話,仲離愣住,隨即面上泛起一層薄紅,露出的脖頸都染上了淡粉,眸中有些無措,又有些羞赧,但更多的是驚喜。
小姐說的,都是對的。
可又很是疑惑。
她緣何會知曉這些?
對于這點,江明棠很坦然地解釋:“當初你暈在路邊被我救回去的時候,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顯然沒法繼續穿了,我便命人給你量了尺碼,趕緊去買新衣。”
“我這人頭腦比較好使,順帶就記住了。”
雖然她說的是順帶,可仲離心中還是不可避免的涌起了歡喜。
至少,小姐記得他的事。
江明棠無暇去看他的表情,只盯著那婦人,慢條斯理地開口。
“事已至此,夫人無需再狡辯了,還是告訴我們實話吧,也免得為自已招來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