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待專列進站的間隙,幾位高官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著。
站臺的左側的何長官,身著一身筆挺的軍裝,雙手拄著一根文明棍,目光深邃地望著向北延伸的鐵軌。
在他身旁的,是同樣一身戎裝的參謀總長朱長官。
這兩位,何長官是掌握“錢、糧、槍、帽子”的中央大管家,是各路軍閥最想巴結、也最恨得牙癢癢的人。
而朱長官,不僅是參謀總長,資歷極深,人緣也特別好、處事極其寬厚公道,在黨軍內有著極高的威望。
兩位軍人站在一起,談論的話題自然離不開軍事。
朱長官率先開口,對何長官說道:“敬之啊,老實說,我今日倒是真有幾分期待,想好好看看這位名震中原的豫軍少帥。”
何長官聞言,微微側過頭,似笑非笑地反問:“哦?這劉鎮庭有何特異之處,能讓益之兄如此掛懷?”
“哈哈哈,好奇嘛。”
朱培德爽朗地笑了笑,對何長官說:“這幾年,東北出了位張少帥,中原又出了一位劉少帥,尤其是他在大凌河這一戰,讓我十分期待見到他啊。”
“不過,我認為再怎么差,也比又跑到天津租界里養病的那位東北少帥,要強出太多了。”
聽到這句略帶犯忌諱的大實話,何應欽不置可否地微微頷首。
他抬起戴著白手套的手,習慣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圓框眼鏡,鏡片后閃過一抹精光。
何應欽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嗓音,用只有他們倆能聽到的聲音說:“益之兄所言極是,但最讓我心驚的,恰恰是他才二十歲出頭啊。”
“雖然大家都說他是靠著他老子,才能有如此成就。”
“可我聽說,這豫軍上下真正的當家人,根本不是劉峻峰,而是這個毛頭小子!”
“你想想,他老子在河南那個四戰之地趴了半輩子,都沒翻出什么浪花。”
“偏偏這兩年,一躍成了雄踞一方的諸侯?”
望著鐵軌的盡頭,何長官幽幽地吐出最后半句話:“如果真的人如其名,那這個豫軍少帥的前途,可是不可限量啊...”
說到最后,他更是哭笑著說:“若不能為中央所用,這‘前途不可限量’六個字,只怕就是委員長的心腹大患了。”
何長官的言語之間沒有任何輕視,完全是將劉鎮庭放在了對等的地位上進行客觀的評價。
聽了他的話,朱長官也是深以為然的點點頭。
稍微停頓了一下后,何長官接著壓低了聲音說道:“日本人自詡對上我國陸軍,可以1 : 10。”
“這話雖然夸張,但我認為至少也能達到1:5。”
“可在兵力優勢不足三倍的情況下,劉鎮庭竟然能指揮打贏了大凌河一戰,確實出乎我的意料。”
說到這里時,何長官搖了搖頭,有些無奈的說:“只是可惜了,如果不是內部出了內鬼,泄露了情報,導致日軍提前撤軍...”
“也許那場仗,咱們中國軍隊真能拿下一次震驚中外的大捷。”
“是啊,確實可惜了。”朱長官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惋惜。
“不過,此子能在兵敗之后迅速穩住陣腳,交替掩護退回關內,足以證明他的軍事才華。”
“不過,聽說這位豫軍少帥不僅軍事才能不錯,內政和外交方面表現也不錯。”
何長官聽后,也是點點頭,深表贊同地嘆道:“是啊,這樣的軍事人才,簡直太少見了。”
之后,又帶著無奈的笑意說:“所以委座才會既忌憚他,可又想拉攏他。”
就在兩位軍方大佬神情凝重的討論劉鎮庭時,站臺中央的另一片區域,氣氛卻顯得從容且松弛。
國民政府財政部長“宋財神”,穿著一身考究的英倫粗花呢西式風衣,手里夾著一支剛剛點燃的古巴雪茄。
他吐出一口醇厚的青煙,轉頭看向身旁氣質雍容的妹妹,笑著低聲說道:“三妹,算起來,我和這位豫軍少帥,已經快兩年沒見過面了。”
“也不知道當年那個小家伙,如今變成什么樣了。”
宋三將雙手優雅地揣在大衣口袋里,微微側過頭,紅唇勾起一抹笑容,笑著說:“呵呵,他啊...今天絕對會讓你大吃一驚的。”
聽著妹妹的話,宋財神的眼神中泛起一絲回憶的波瀾,一臉感慨地說道:“說來也是緣分。兩年前在上海,我本想找他探討一下的美國的經濟,沒曾想竟遇到了刺客暗殺。”
“要不是這小子正好在場,拔槍救了我一命,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站在這了。”
提起這段往事,宋子文自嘲地搖了搖頭。
而后,繼續說道:“那次上海一別后,我還特意向委員長寫信保舉過劉家父子。”
“我當時的本意,是想幫政府收編了他們的部隊,給個正規軍的編制,也算我還了那小子的人情。”
“可誰能想到…”
他看著空曠的鐵軌盡頭,苦笑了起來:“可誰能想到,短短兩年啊!”
“劉家父子不僅從中原大戰殺了出來,還自成了一大派系。”
而后,看向了妹妹,壓低了嗓音對她說:“而且,我還聽說...他還放了委員長一馬?”
宋三當然知道這事,微微點了點頭:“是的,這事我聽達令提起過。”
宋財神得到求證后,再次看向火車軌道,一臉感慨的說:“呵呵...當年那個救過我的小家伙,如今已經長成了能撼動國內軍政兩界的參天大樹了。”
宋財神的言語間,沒有因為劉鎮庭的年輕而流露出半點輕慢。
受過良好家教和西方教育的他,一向認為,在絕對的實力和冰冷的數據面前,金陵城里那套老掉牙的“論資排輩”簡直一文不值。
而且,他與那位深諳權謀的妹夫不同。
他和大姐和三妹不一樣,即便當上了財政部長,可他不像是一個政客,更像是一個經濟學專家。
專注于財政主權與金融秩序,對那些復雜的中式派系斗爭,帶著一種骨子里的厭惡。
正因如此,他才會痛恨日本人侵略東北,才會在未來長城抗戰爆發時,不顧妹夫的嚴令,執意要派出他用一手建立的“稅警總團”北上抗日。
甚至因為此事,后來,不惜在抗日軍費的撥付上與妹夫拍桌子。
說罷,宋財神夾著雪茄的手,指了指周圍這嚴密的安保陣仗,苦笑著對三妹說道:“你看看,如今,他搖身一變,就成了可以和我們比肩,甚至在某些方面還要略勝一籌的大人物了。”
“真是世事難料,世事難料啊!”
劉鎮庭這兩年的發跡史,在任何人看來,都堪稱一個不可復制的奇跡。
站在一旁的宋三聽完哥哥的講述,輕輕地點了點頭。
雙手揣在大衣的口袋里她,那雙睿智的美眸中閃爍著政客獨有的精明,輕聲接話道:“你說得沒錯,世事確實無常啊。”
“上次去錦州的時候,我可算是見過他本人了。”
“可我總感覺這小子不像是二十歲出頭,太實在他沉穩、他冷靜了!”
而后,宋三更是十分欣賞的評價道:“二十歲出頭的年紀,手握十幾萬如狼似虎的精銳,還掌控著西北的軍政和財政大權。”
“這要是換作其他人,尾巴早就翹到天上去了,花邊新聞早就享譽全國了。”
“可他呢?我可從來沒聽說過。”
“而且,他還行事不驕不躁,進退極有章法。”
“當初和漢卿去見他時,我還怕說不動他呢。”
“沒想到,他倒是很看得起形勢。”
頓了頓后,宋三壓低了嗓音,緩緩說道:“更難得的是,他竟然還懂得退讓的道理,知道什么時候該讓步。”
宋三眨著明亮的美目,語氣中透著一絲深深的忌憚與欣賞。
緊接著,繼續說道:“該硬的時候,他敢親赴前線領兵,跟日本人打仗。”
“該軟的時候,他又懂得主動派出代表來金陵和談。”
“這種能屈能伸的心胸和手段,放在他這個年紀,實在是讓人細思極恐啊。”
又是片刻后,宋三神情凝重的說道:“我回來后,達令不止一次感嘆過,說劉鎮庭是咱們國民政府在北方的一把雙刃劍。”
“用得好,以后可以震懾日寇。”
緊接著,話鋒一轉,苦笑道:“可要是用不好,就會成為心腹大患的。”
說到最后,宋三深吸了一口氣,看向哥哥,對他說:“所以,這次談判對整個國家、整個民族,以及對達令來說,都是一件很重要的大事。”
宋財神臉上露出驚愕的神情,他沒想到,不僅妹妹對劉鎮庭的評價高。
就連南京城內的那位妹夫,對劉鎮庭的評價也是如此高。
聽了妹妹的話,宋財神也是一臉凝重的點點頭。
然而緊接著,宋美齡的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輕快起來,甚至還頗有些得意的說道:“不過,這小家伙終究還是年輕,不明白現在這個時代,可不是光靠武力就能解決任何問題的。”
“比如這次東北的事,他一根筋地執意要通電全國,大搞武裝抗日,鬧得沸沸揚揚。”
“結果如何?還不是退兵了,還不是要靠國聯才主持公道?”
她雙手攏在大衣口袋里,紅唇勾起一抹優雅而自信的弧度,笑著說道:“他啊...還是沒看透啊。”
“軍事!始終只是政治的延伸。”
“而且,現在是講究國際公理的文明社會。”
“如今,英美等大國已經出面施壓,日本人不還得乖乖地把東三省給咱們吐出來?何苦要打生打死呢。”
她的言語之間,毫無保留地透出那股從骨子里對英美等西方國際秩序的盲目推崇。
聽到這番話,同樣接受純正西方教育、深信大國外交的宋子文,也深表贊同地點了點頭。
吐出一口醇厚的雪茄青煙后,他那張原本帶著幾分凝重的臉上,也隨之浮現出一抹輕松的笑意。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初冬的寒風吹過站臺,卷起幾片枯黃的落葉。
“嗚——!”
突然,遠處的天際線上,傳來了一陣極其嘹亮且刺耳的蒸汽機車汽笛聲。
這聲長鳴劃破了南京城清晨的寧靜,也讓站臺上所有人的精神瞬間緊繃了起來。
忽然,有眼神好的,大喊了聲:“來了!來了!劉總司令的專列來了!”
宋三、何長官、朱長官、宋財神以及張群等人,紛紛整理了一下各自的衣冠,將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火車站的進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