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的時間,短暫得如同偷來的一般。
北蠻人退去后,城中殘存的抵抗力量開始自發地向北城聚集。他們中有潰散的兵丁,有拿起菜刀木棍的百姓,甚至還有幾個平日里斗雞走狗的潑皮無賴。一夜之間,戰爭這臺巨大的絞肉機,將所有人的身份都碾得粉碎,只剩下“守城者”這一個標簽。
張猛成了這支臨時拼湊起來的隊伍當之無愧的領袖。而程棟、鄭元昌、趙天龍三人,則被所有人敬若神明。
他們被請到了一處還算完整的院落里。張猛親自為他們端來了清水和僅剩的一點干糧——幾塊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面餅子。
“三位義士,請用?!睆埫偷穆曇羯硢?,態度卻恭敬到了極點。
趙天龍拿起一塊餅子,在手里掂了掂,齜牙咧嘴地對程棟說:“程小子,你那符還有沒有?給我來張‘化食符’,不然我怕這玩意兒能把我后槽牙給崩了?!?/p>
一句玩笑話,讓凝重的氣氛稍稍緩和了一些。
程棟苦笑著搖頭:“館主,你就饒了我吧。我畫一張療傷符,比吃十個餅子還累?!彼P膝而坐,抓緊每一分每一秒恢復著元氣。通天箓雖然神妙,但終究不是無窮無盡的。
鄭元昌默默地啃著干餅,目光掃過院子里那些正在包扎傷口,或者擦拭兵器的士兵和百姓。他們的臉上,大多帶著麻木和疲憊,但眼神深處,卻比昨夜多了一絲光。那是希望的光。
“張將軍,”鄭元昌咽下嘴里的餅,看向一旁的獨臂將軍,“城里現在,還能湊出多少人?”
張猛的臉上閃過一絲黯然:“算上我們,能拿起刀的,不會超過五百。而且個個帶傷,糧草……也撐不過今天了?!?/p>
五百人。
這個數字讓所有人都沉默了。用五百殘兵,去對抗城外十萬如狼似虎的大軍,無異于以卵擊石。
“北蠻人為什么會突然退兵?”趙天龍灌了一口水,提出了一個關鍵問題,“他們明明已經占了上風,不像他們的風格?!?/p>
“我也在想?!睆埫桶欀?,“按理說,他們應該一鼓作氣拿下全城。事出反常,必有妖。我怕,他們在憋著什么更毒的后招?!?/p>
程棟睜開了眼睛。他一夜沒睡,雙眼布滿血絲,但目光卻異常清明?!八麄冊诘?。”
“等什么?”
“等他們的主力大軍全部到齊,等他們的攻城器械運到。”程棟的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砸在眾人心上,“昨夜攻城的,只是他們的先鋒騎兵。騎兵善沖鋒,卻不善攻堅。我們能守住,一半是靠三位的武勇,另一半,也是因為他們沒有攜帶重型器械。等他們的投石機、攻城錘一到,我們這堵墻,就跟紙糊的沒什么兩樣了。”
他的分析冷靜而殘酷,將眾人心中剛剛燃起的那一絲希望之火,又澆上了一盆冷水。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靜。
“那……”一個年輕的士兵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顫抖,“那我們……還能守多久?”
沒人能回答他。
程棟看向張猛:“將軍,你派人去下游求援了嗎?”
張猛慘然一笑:“派了。城破之前,我就派了十幾撥信使,從水路、從山路,四面八方都派了??墒恰粋€回來的都沒有?!彼噶酥赋峭猓氨毙U人的游騎,已經封鎖了方圓幾十里所有的道路。安和縣,現在是一座孤島?!?/p>
絕望,如同濃霧,再次籠罩了所有人。
“媽的!”趙天龍狠狠地將水囊摔在地上,“難道就這么干等著死?”
“不。”
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
是程棟。
他站了起來,走到院子中央,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我們不能等死。”他說道,“既然援軍來不了,那我們就自己創造機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北蠻人勢大,我們硬拼,必死無疑。但他們也不是鐵板一塊。”程棟的思路在飛速運轉,“他們的大營連綿十里,糧草輜重,必然集中在后方。而且,柳問心那個國賊,一定也在附近。他這種人,惜命得很,身邊肯定防衛森嚴,但也絕對不會親臨一線?!?/p>
“你的意思是……”鄭元昌的眼睛亮了。
“夜襲!”程棟一字一句地說道,“擒賊先擒王,毀其糧草!我們人少,正面戰場是死路。但如果能變成一把尖刀,直插他們的心臟,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這個計劃,大膽到了瘋狂的地步。
用區區幾百殘兵,去夜襲十萬人的大營?
“這……這太冒險了!”張猛第一個反對,“無異于飛蛾撲火!”
“守在這里,就不是飛蛾撲火了嗎?”程棟反問,“守,是等死。攻,是找死。等死和找死,我選后者。至少,我們能死得轟轟烈烈,還能拉幾個墊背的!”
他的話,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深深地刺痛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趙天龍一拍大腿:“干了!他娘的,跟這幫孫子拼了!死在沖鋒的路上,總比窩囊地死在城墻上強!”
鄭元昌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自己的刀,擦拭得更亮了一些。他的態度,已經不言而喻。
張猛看著這三個人,又看了看自己手下那些眼中重新燃起火焰的弟兄,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他深吸一口氣,僅剩的左手重重地捶在自己的胸甲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好!就聽義士的!我張猛,今天就把這條命,交給你了!”
計劃很快定了下來。
由程棟、鄭元昌、趙天龍,以及張猛挑選出的三十名武藝最高強的死士,組成一支突擊隊。他們的目標,是北蠻人的中軍大帳和糧倉。
而剩下的人,則在城墻上虛張聲勢,點燃更多的火把,制造噪音,盡可能地吸引敵人的注意力,為突擊隊創造機會。
這是一個九死一生的任務。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此去,很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入夜,北蠻大營再次開始了攻城。這一次,正如程棟所料,數臺巨大的投石機被推到了陣前。磨盤大小的巨石,呼嘯著砸向安和縣那本就殘破不堪的城墻。
轟!
一聲巨響,一段女墻被砸得粉碎,碎石飛濺,幾名躲閃不及的守軍當場被砸成了肉泥。
“放箭!把火油給老子潑下去!”城墻上,一名百夫長嘶吼著指揮。
然而,稀疏的箭雨,對于披著厚重木板的投石機而言,毫無作用。
戰爭的天平,已經徹底傾斜。
就在城墻上打得最慘烈的時候,安和縣的南城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了一道縫隙。
程棟一行三十三人,如同黑夜中的幽靈,悄然滑出城門,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他們每個人都換上了從北蠻死人身上扒下來的皮甲,臉上涂滿了泥灰和血污。程棟更是給每個人都畫了一張“斂息符”,最大限度地收斂了他們身上的氣息。
借著攻城火光的掩護,他們繞了一個大圈,從西側的山林,悄悄地摸向了北蠻大營的后方。
萬藏通靈賦予的超凡感知,讓程棟如同一個最精密的雷達。他能清晰地“看”到敵人的巡邏路線,能“聽”到暗哨的呼吸。在他的帶領下,這支小小的隊伍,有驚無險地避開了一道又一道崗哨,成功潛入了大營的腹地。
眼前,是一片連綿的帳篷,火把林立,巡邏的士兵隨處可見。
“糧倉在東邊,火光最亮的地方。”程棟壓低聲音,指了指一個方向,“中軍大帳應該在中心位置,防守最嚴密。我們分頭行動。我、教頭、館主,還有張將軍,去中軍。剩下的人,去燒糧倉。記住,一刻鐘后,不管成敗,立刻撤退,城南三里外的破廟會合!”
“是!”眾人齊聲應諾,聲音中帶著赴死的決然。
“程小子,”趙天龍忽然拍了拍程棟的肩膀,咧嘴一笑,“要是咱們這次回不去了,記得下輩子投個好胎,別再碰上這種破事了?!?/p>
程棟看了他一眼,也笑了:“館主,你還是先想想,怎么跟閻王爺解釋你這輩子坑蒙拐騙的那些事吧。”
“滾蛋!”
簡單的幾句玩笑,沖淡了生離死別的悲壯。
隊伍悄然分成兩隊,消失在帳篷的陰影之中。
程棟四人,如四把出鞘的利刃,朝著大營的最核心,那座燈火通明,插著巨大狼頭旗的帳篷,潛行而去。
越是靠近,防衛越是森嚴。幾乎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就在他們即將摸到大帳附近時,程棟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一股熟悉而又令人作嘔的氣息,從不遠處的一座小帳篷里,傳了出來。
那氣息,溫文爾雅,卻又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冷。
柳問心!
他竟然不在中軍大帳,而是躲在這么一個不起眼的地方!
程棟的眼中,瞬間爆發出冰寒的殺意。
幾乎在同一時間,那小帳篷的簾子被掀開,柳問心緩步走了出來。他依然是一襲青衫,手持折扇,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溫和笑容。
他看著潛伏在陰影中的程棟四人,輕輕搖了搖頭,仿佛一個抓到淘氣學生的先生。
“程小哥,我們又見面了?!?/p>
“我就知道,你這種人,是不會乖乖等死的。”
他的身后,數十名身穿黑衣,氣息強橫的玄鴉衛,無聲無息地出現,將四人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
這是一個陷阱。
一個專門為他們準備的,絕殺之局。
城墻,即將被攻破。
而他們,也陷入了十面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