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土之下,是另一個世界。
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無盡的擠壓感和沙粒流動的細微摩擦。程棟感覺自己像一條沒有骨頭的魚,在濃稠的泥漿中穿行。大地潛行的能力,比他想象中更為奇妙,土石并非堅硬的障礙,而是一種可以被“擠開”的流體。他的神魂與枯河之靈建立的契約,讓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土層結構、巖石分布,甚至能分辨出哪里是松軟的沙層,哪里是堅硬的磐石。
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體驗,一種絕對的隱匿,一種掌控大地的錯覺。
他像一道無形的影子,綴在那四名鬼王宗修士下方十余丈的深處,不緊不慢。
地表的追逐已經進入了白熱化。
前方那道倉皇逃竄的氣息,屬于一個女人。她的元氣波動如同風中殘燭,時強時弱,顯然是受了極重的內傷,全憑一股意志在支撐。
“秦仙子,何必呢?這荒漠戈壁,你能跑到哪里去?”
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從后方傳來,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正是那個在黑沙城地下見過的鬼道修士,鬼王宗的護法,吳蝎。
“把‘青木丹靈’交出來,吳某可以發發慈悲,給你留個全尸,讓你魂歸地府,免受我這萬鬼幡的煉魂之苦。”
另外三名鬼王宗修士呈品字形散開,隱隱封鎖了女人所有可能突圍的路線。他們不急著動手,只是不斷用言語和氣機壓迫,享受著獵物在絕望中掙扎的快感。
被稱作秦仙子的女人,一身青色衣裙早已被鮮血和沙土染得看不出原色,她猛地停下腳步,背靠著一塊巨大的風蝕巖,劇烈地喘息著。一張原本清麗的臉龐此刻蒼白如紙,嘴角掛著血絲,但那雙眼睛里,卻沒有絲毫屈服,只有燃盡一切的決然。
“鬼王宗的走狗,癡心妄妄!”她聲音嘶啞,卻字字鏗鏘,“丹心閣的東西,就算是毀了,也絕不會落到你們這群邪魔歪道手里!”
丹心閣?青木丹靈?
地下的程棟,將這幾個詞記在心里。聽起來,和丹陽城脫不了干系。
吳蝎嘿嘿一笑,枯瘦的手掌中,多了一桿黑氣繚繞的小幡,幡面上隱約有無數痛苦的人臉在掙扎嘶吼,發出無聲的哀嚎。
“敬酒不吃吃罰酒。丹心閣清高慣了,真以為自己還是東域丹道的執牛耳者?時代變了,秦月瑤。等我們宗主的大計一成,別說一個丹心閣,整個大寧王朝的丹藥生意,都得看我們鬼王宗的臉色。”
吳蝎的目光貪婪地掃過秦月瑤腰間的一個墨綠色玉盒,繼續道:“這‘青木丹靈’,乃是千年青木心所煉,溫養百年才生出的一絲靈性,是我宗‘鬼丹’計劃最重要的一味藥引。你以為,我們會讓你有機會毀掉它?”
他揮了揮手:“別跟她廢話了,速戰速決。此地離黑沙城不遠,蕭家的那條老狗剛在這里吃了癟,別節外生枝。”
三名手下聞言,神色一凜,齊齊催動功法,三股陰寒的鬼氣化作三條猙獰的黑蟒,從不同方向噬向秦月瑤。
秦月瑤眼中閃過一抹悲壯,她看了一眼腰間的玉盒,似乎做出了某種決定。她體內的元氣,開始以一種決絕的方式逆向運轉,一股毀滅性的氣息,從她身上緩緩升起。
她竟是想自爆,與丹靈同歸于盡!
“想自爆?晚了!”吳蝎冷笑一聲,手中的萬鬼幡猛地一搖。
剎那間,鬼哭神嚎,陰風大作。數十道怨毒的魂體從幡中沖出,化作一張巨大的鬼網,當頭罩下。這鬼網不僅能束縛肉身,更能禁錮神魂,一旦被罩住,連自爆都成了一種奢望。
地下的程棟,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救,還是不救?
一個陌生的女人,與他非親非故。為了她,去得罪一個看起來就很難纏的鬼王宗,似乎不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但……
鬼王宗,黑沙城地下密室的仇還沒算。
這幫人行事歹毒,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東西。
最關鍵的是,那“青木丹靈”,聽起來就是個寶貝。如果能借此與那個“丹心閣”搭上線,自己去丹陽城的計劃,無疑會順利得多。
風險與收益并存。
程棟的腦子飛速轉動。對方四人,一個靈動境巔峰的鬼道護法,三個靈動境高階。正面硬剛,自己就算能贏,也必然要暴露所有底牌,甚至可能受傷。
鬼道修士,最擅長的就是神魂攻擊,自己的雙全手雖然不怕,但也得分心應付。
所以,不能硬剛,要智取。
當黃雀,就要有當黃雀的覺悟。
看著那張即將落下的鬼網,和秦月瑤眼中徹底熄滅的光芒,程棟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沒有現身,甚至沒有泄露出一絲一毫的氣息。他只是將自己的神魂,通過與枯河之靈的契約,與這片大地,做了一次短暫而深度的鏈接。
然后,他以二階拘靈遣將的法門,向這片土地上所有沉睡的、游離的“靈”,發出了一道簡單而霸道的指令。
——醒來!
嗡!
方圓數里之內,大地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轟鳴。
不是地震,而是一種更詭異的變化。
那些被風沙掩埋了千百年的枯骨,那些死在荒漠中的野獸殘魂,那些依附在巖石草木上的微末精怪,在這一瞬間,仿佛聽到了神明的召喚,集體蘇醒了!
“嗚——”
平地之上,陡然刮起了陣陣陰風。沙地之下,伸出了一只只森白的骨爪。風蝕巖的陰影里,亮起了一雙雙幽綠的眼睛。
一股混亂、原始、充滿了死寂與荒蕪的“勢”,憑空而生,籠罩了整個戰場。
“怎么回事?!”
那三名鬼王宗修士齊齊色變,他們感覺到自己放出的鬼氣,竟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混亂氣息所干擾,變得滯澀起來。
吳蝎更是臉色大變,他手中的萬鬼幡劇烈地顫抖著,幡上的那些怨魂,非但沒有因為周圍濃郁的死氣而興奮,反而像是遇到了什么天敵,一個個瑟瑟發抖,想要縮回幡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