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流不止,臟器將衰,半刻之內,必死無疑。”
魏方做出判斷,這才拿起那個油紙包,將里面淡青色的藥粉,輕輕地,均勻地,倒在了那道血流不止的傷口上。
下一刻。
時間仿佛停滯了。
王綰與李斯,不約而同地瞪大了眼睛。
魏方,更是瞳孔驟縮,呼吸都在瞬間停頓。
只見那淡青色的藥粉,在接觸到鮮血的一瞬間,仿佛擁有生命一般!
它們沒有被沖走,沒有被稀釋。
而是以一種完全違背常理的方式,將那些還在噴涌的、流動的鮮紅液體,瞬間凝固!
“滋啦——”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
一層黑褐色的、堅硬的血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傷口上迅速形成!
僅僅是十幾個呼吸的時間!
那道還在汩汩冒血的傷口,便被這層丑陋卻又無比神奇的血痂,徹底封死!
流淌的血液,戛然而止!
仿佛有一只無形的大手,在那一瞬間,捏住了兔子身體里所有流血的源頭!
死寂。
章臺宮內,落針可聞。
那只剛剛還在垂死掙扎的兔子,此刻竟安靜了下來,只是身體還在因為疼痛而微微顫抖。
但它,活下來了。
魏方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他緩緩地,緩緩地伸出手,指尖顫抖著,去觸摸那層黑褐色的血痂。
堅硬,干燥。
他行醫一生,見過的名貴藥材,用過的止血秘方,比這宮殿里的磚石還多。
最好的,也不過是讓血液流得慢一些,再輔以壓迫之法,耗費許久才能勉強止住。
何曾見過如此霸道,如此迅猛,如此……不講道理的止血方式!
這不是醫術!
這不是藥理!
這是巫術!是神跡!
“當啷!”
他手中的青銅小刀,滑落在地,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驚醒了失神的眾人。
“神藥……”
魏方的嘴唇哆嗦著,吐出兩個字。
“此物……當真乃神藥啊!”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嬴政,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睛里,此刻寫滿了狂熱與敬畏。
“王上!此藥出自何人之手?臣……臣想見他!無論如何,都要見他!”
那是一個醫者,在見到足以顛覆整個醫道的圣物時,最本能的渴望!
嬴政看著他失態的模樣,心中最后一絲疑慮,也煙消云散。
他沒有回答魏方的問題,而是對李斯示意。
“李斯,把另一份軍報,給魏太醫看看。”
李斯躬身,從案上拿起那卷攤開的竹簡,鄭重地遞到魏方面前。
魏方強壓下心中的激動,接過竹簡。
當他的目光,落在竹簡開頭的幾個字上時,他的身體,再次僵住了。
“消毒三法……”
“謹防無形之蟲……”
他繼續往下看。
“所有器械,火燒消毒;所有人之手,烈酒消毒;所有敷料,沸水消毒……”
“……重傷士卒,存活率,由不足兩成,暴增至近五成……”
“……若金瘡藥足量,存活率,可至七成……”
魏方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
他的臉色,由震驚,轉為駭然,最后變成了一片狂喜的潮紅!
他看到了“七日風”的全新解釋。
他看到了“交叉感染”這個聞所未聞,卻又無比形象的詞語。
他看到了一個全新的,他做夢都不敢想象的,關于醫道的宏偉世界!
那不僅僅是一套方法。
那是一種思想!一種理念!
一種將無數醫者從“聽天由命”的泥潭中,徹底解放出來的,煌煌大道!
“嘩啦!”
竹簡從他顫抖的手中滑落,散了一地。
魏方沒有去撿。
他只是癡癡地站著,嘴里喃喃自語。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蟲子……看不見的蟲子……”
“我們不是在救人……我們是在傳病……我們才是瘟神……”
他想起了自己經手過的,那些因為傷口潰爛而痛苦死去的病人。
他想起了那些被“七日風”折磨得角弓反張,最終窒息而亡的士卒。
他一直以為,那是天命,是兇煞。
可現在,這份竹簡告訴他,那不是天命!
那是愚昧!
是他們這些自詡為醫者的“兇手”,親手造成的!
“啊……”
魏方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他看著自己那雙保養得宜的手,仿佛看到了無數冤魂在上面纏繞、哀嚎。
他引以為傲的數十年經驗,他奉為圭臬的古籍傳承,在這一刻,都變成了笑話。
變成了殺人的罪證!
“撲通!”
魏方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他不是跪君王。
他是在跪那份竹簡,跪那個開創了醫道新紀元的人!
“神醫……此人,乃是真正的神醫啊!”
魏方老淚縱橫,他抬起頭,看著嬴政,聲音嘶啞,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亢奮與決絕。
“王上!此等經天緯地之才,此等活人濟世之功,遠非沙場殺敵可比!”
“金瘡藥,可救一人一時!但這消毒三法,這全新的醫道理念,卻可救天下萬民,可保我大秦萬世!”
他重重叩首,額頭砸在堅硬的地磚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王上!此人立下的,是曠世奇功!是足以與上古神農、岐黃比肩的功績!必須重賞!必須以國士待之!絕不可有半分怠慢!”
他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中,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斷。
這已經不是一個臣子在勸諫。
這是一個醫者,在為了整個醫道的未來,向君王發出最赤誠的吶喊!
嬴政靜靜地看著他,緩緩開口:“此人,名叫魏哲。”
魏哲?
魏方激動的神情,在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凝固了。
他的身體,微不可察地一顫。
這個姓氏……
這個名字……
他緩緩抬起頭,眼神中帶著一絲茫然和不敢置信。
“魏……哲?”
嬴政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眼中閃過一絲探究。
“怎么?”
“太醫令,莫非認識此人?”
一旁的李斯與王綰,也投來了好奇的目光。
魏方的心,猛地一跳。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迅速垂下頭,掩飾住自己眼中的波瀾。
“不……不認識。”
他的聲音,有些干澀。
“回王上,臣……不認識。只是覺得,這個名字……有些巧合罷了。”
“巧合?”嬴政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是,王上。”
魏方將頭埋得更低,聲音卻恢復了平穩。
“魏,乃大姓。天下姓魏者,不知凡幾。或許只是同姓同名,臣……失態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毫無破綻。
可他的心中,卻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魏哲。
他怎么會不記得這個名字。
那個由他親手取的名字。
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兒,魏瑤。
想起了多年前,那個還只是質子的嬴政,與他女兒之間,那段短暫而無果的青澀歲月。
想起了女兒遠嫁之后,誕下的那個孩子。
那個孩子,便叫魏哲。
是他這個外祖父親口定下的名字,取“明哲保身”之意,希望他能在那吃人的魏國宮廷中,平安長大。
可……怎么會是他?
一個在魏國長大的質子之子,怎么會出現在大秦的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