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踏上了返回邯鄲的路。
車隊簡樸,只有數百親兵護衛,旌旗不展,一路沉默。
北地邊軍的大營里,數萬將士列隊相送,一張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寫滿了憤怒和擔憂。
“將軍!不能回去??!”
副將司馬尚雙目赤紅,死死拉住李牧的馬韁。
“邯鄲就是個龍潭虎穴!郭開那奸賊擺明了要害您!您這一去,就是自投羅網!”
“是啊將軍!”另一名校尉也跪倒在地,“大王昏聵,聽信讒言!我等愿隨將軍清君側,誅殺國賊郭開!”
“清君側?”
李牧的目光掃過一張張群情激奮的臉,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然后呢?提兵進京,兵諫大王?那與謀反何異?我李牧一生為趙國守土,難道最后要落一個叛將之名,讓我麾下將士背上叛軍的罵名嗎?”
一句話,問得在場所有將領啞口無-言。
他們可以為將軍去死,但他們不能讓將軍一生的清譽,毀于一旦。
李牧看著他們,心中長嘆一聲。
他何嘗不知此行兇險?
郭開的為人,他太清楚了。趙王遷的多疑,他也心知肚明。
那道讓他交出兵權的旨意,就是一道催命符。
可是,他是趙國的武安君,是趙國的臣子。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這不是愚忠,而是一種信念。他守的,不光是趙國的疆土,還有趙國的法度。如果他今天可以為了自保而抗旨,那明天,任何一個手握兵權的將領,都可以有樣學樣。
到那時,趙國就真的完了。
“我李牧,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大王既然召我回去,我便回去。是功是過,自有公論。我只希望,在我走后,你們能繼續守好這道防線,護我大趙百姓周全?!?/p>
李牧的語氣很平靜,仿佛在交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他撥開司馬尚的手,輕輕一夾馬腹。
“將軍!”
身后,是數萬將士悲愴的呼喊。
李牧沒有回頭。
他怕一回頭,那份堅守,就會動搖。
夕陽將他的背影拉得很長,帶著一種一去不返的悲壯。
……
邯鄲,相國府。
郭開正哼著小曲,欣賞著新得來的一塊美玉。
李牧已經上路了。
這個消息讓他心情無比舒暢。
壓在頭頂上這么多年的大山,終于要被搬開了。沒有了李牧,朝堂之上,還有誰能跟他郭開作對?
他仿佛已經看到,自己權傾朝野,說一不二的風光場面。
至于那割讓的十座城池,算得了什么?
只要他郭開的地位穩固,別說十座,就是二十座,又與他何干?
“相國大人?!?/p>
心腹管家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琢磨不透的神情。
“何事?。俊惫_心情好,隨口問道。
“宮里傳出消息,趙總管,今天一早,帶了一隊人,秘密出宮了。”
“趙總管?”
郭開的眉頭微微一皺。
趙總管是趙王遷身邊最信任的太監,專辦一些見不得光的臟活。
他這個時候出宮,要去干什么?
一個不好的念頭,猛地從郭開的心底冒了出來。
難道……大王等不及了?想在半路上,就對李牧下手?
這個想法讓他心里咯噔一下。
不行!絕對不行!
李牧必須死在邯鄲,死在朝堂的審判之下!
只有這樣,才能坐實他“謀反”的罪名,才能讓天下人無話可說。
如果李牧不明不白地死在路上,那些邊軍將士會怎么想?他們一定會以為是自己下的黑手!到時候,萬一那幾十萬大軍嘩變,第一個倒霉的就是他郭開!
而且,秦國那邊……魏哲要的是一個“名正言順”的借口,來動搖趙國的軍心。
半路刺殺,算什么名正言-順?
想到這里,郭開心里的那點得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心悸。
趙王遷這個蠢貨!
他怎么敢做這種事!
“備車!我要立刻進宮!”郭開扔下玉佩,急匆匆地往外走。
他必須去探探趙王遷的口風,必須阻止這場愚蠢的刺殺!
然而,當他趕到王宮,請求覲見時,卻被侍衛攔在了外面。
“相國大人,大王正在休息,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擾?!?/p>
“我有要事稟報!”
“大王的吩咐,小人不敢違背?!笔绦l面無表情,像一尊石像。
郭開氣得臉色發青,卻毫無辦法。
他知道,趙王遷這是在故意躲著他。
完了!
郭開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趙王遷,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家伙,要壞了大事!
……
咸陽,關內侯府。
魏哲正與嬴政對弈。
黑白二子,在棋盤上,廝殺正酣。
“魏哲,消息傳回來了。”嬴政落下一子,淡淡地說道,“李牧已經離開邊境大營,正在返回邯鄲的路上?!?/p>
“臣料到了。”魏哲微微一笑,應了一子,“以李牧的為人,他不會抗旨?!?/p>
“寡人倒是希望他能抗旨。”嬴-政冷哼一聲,“他若提兵造反,倒是省了我們不少事。”
“王上,那樣一來,趙國雖然會內亂,但邊軍的戰力尚存。李牧若振臂一呼,未必不能整合力量,與我大秦,拼死一搏?!蔽赫軗u了搖頭,“那樣的勝利,代價太大了?!?/p>
“那依你之見,現在這樣,就是最好的結果?”
“是。”魏哲的目光落在棋盤上,眼神深邃,“我們這盤棋,要的,不是殺他一條大龍,而是,讓他自己,把自己的氣,全都填死。”
“我們真正的殺招,不在朝堂,也不在戰場。”
嬴政的眉毛一挑:“那在哪里?”
魏哲的手指,輕輕點在棋盤外的一處空地。
“在路上?!?/p>
“在人心?!?/p>
嬴政瞬間明白了什么,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你是說……趙王遷會派人,在半路截殺李牧?”
“王上圣明?!蔽赫苄Φ溃耙粋€多疑的君王,在拿到了他認為的‘鐵證’之后,是等不及,走完所有程序的。他會用最直接,也是他認為最穩妥的方式,來消除威脅?!?/p>
“可萬一,刺殺失敗了呢?”嬴政問道。
“失敗?”魏哲嘴角的笑意更濃了,“王上,刺殺失敗,比成功,更好。”
“哦?為何?”
“一個戰功赫赫的將軍,在奉詔回京的路上,被不明身份的刺客襲擊。您說,他麾下那些,本就對他忠心耿耿,又對朝廷充滿怨氣的將士們,會怎么想?”
“他們會憤怒!會覺得將軍蒙受了天大的冤屈!”
“沒錯?!蔽赫苈湎乱蛔樱苯咏財嗔速囊粭l大龍,“憤怒,會讓人失去理智。到時候,不需要我們動手,趙國的邊軍,自己就會先亂起來?!?/p>
“而那個刺殺失敗的趙王遷,會更加恐懼。他會認為,李牧連這樣的刺殺都能躲過,一定是命不該絕,甚至,是有神明庇佑??謶郑瑯訒屓耸ダ碇??!?/p>
“一個憤怒的軍隊,一個恐懼的君王。這盤棋,趙國,已經沒有活路了?!?/p>
嬴政看著被截斷的棋路,再看看魏哲那張云淡風輕的臉,忍不住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失敗比成功更好’!”
“魏哲,你這盤棋,下的,可真是,滴水不漏啊!”
……
官道之上,暮色四合。
李牧的車隊,行至一處狹窄的山谷。
兩側是陡峭的山壁,怪石嶙峋,林木叢生。
“吁——”
為首的親兵,突然勒住了馬。
前方的道路,被幾棵倒下的大樹,攔住了去路。
“將軍,有埋伏!”
親兵隊長厲聲喝道,瞬間拔出了腰間的佩刀。
數百名親兵,迅速結成一個圓陣,將李牧的馬車,牢牢護在中央。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令人不安的死寂。
“咻!咻!咻!”
下一秒,死寂被打破!
無數支淬著綠光的毒箭,從兩側的山林中,鋪天蓋地而來!
“舉盾!”
親兵們怒吼著,將手中的盾牌,高高舉過頭頂。
“叮叮當當!”
箭矢撞在盾牌上,發出一陣密集的脆響。
然而,對方的箭雨,實在太過密集。
不斷有親兵中箭倒下,發出一聲聲悶哼,傷口處,迅速發黑,顯然是中了劇毒。
“殺!”
山林中,喊殺聲震天!
數百名蒙著面的黑衣人,如同鬼魅一般,從山壁上,一躍而下,揮舞著雪亮的兵刃,直撲車隊而來!
他們的身手,極其矯健,招式狠辣,配合默契,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山匪!
“保護將軍!”
親兵隊長目眥欲裂,揮刀迎了上去。
雙方,瞬間,絞殺在了一起!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李牧的親兵,都是百戰余生的精銳,悍不畏死。
但對方的人數,是他們的數倍,而且,個個都是,以命換命的打法!
親兵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包圍圈,正在,一點點地,被壓縮!
“李牧!納命來!”
一名黑衣人頭目,武功極高,連殺數名親兵,直沖馬車而來!
眼看,他就要沖到馬車前!
“錚!”
一聲清越的劍鳴!
馬車的車簾,被一道凌厲的劍氣,從中剖開!
李牧手持長劍,從車內,一躍而出!
他雖然年事已高,但身上那股,久經沙場的殺伐之氣,卻絲毫不減!
“找死!”
黑衣人頭目,獰笑一聲,一刀劈向李牧的頭頂!
李牧眼神一凜,不退反進,手中長劍,如同一道驚鴻,后發先至!
“噗嗤!”
一聲輕響!
黑衣人頭目的刀,還停在半空中。
他的脖子上,已經多了一道,細細的血線。
他捂著脖子,難以置信地看著李牧,身體,緩緩倒了下去。
李牧一劍得手,毫不停留,身形如電,沖入了戰團!
他手中的長劍,每一次揮出,都必然會,帶走一條性命!
他,是趙國的武安君!
他,是讓匈奴聞風喪膽的戰神!
即便,他現在,只是一個,奉詔回京的,孤臣。
他的威勢,依舊,無人能擋!
黑衣人們,被他的神勇,殺得,心驚膽寒,攻勢,為之一滯!
然而,就在此時!
“咻!”
一支,與眾不同的,黑色令箭,從山林深處,悄無聲息地,射了出來!
目標,正是,正在酣戰的李牧的后心!
這一箭,又快又狠,角度刁鉆至極!
李牧察覺到危險時,已經,來不及閃躲!
“將軍!小心!”
親兵隊長嘶吼著,想也不想,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了李牧的身后!
“噗!”
令箭,穿透了他的胸膛,箭頭,從前胸,冒了出來!
“將軍……”
親兵隊長口中涌出鮮血,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老張!”
李牧雙目盡赤,一把抱住他。
“將軍……快……快走……”
親兵隊長用盡最后一絲力氣,說完這句話,便,徹底沒了聲息。
“?。。?!”
李牧仰天發出一聲,悲憤至極的怒吼!
他猛地回頭,目光如刀,射向那令箭飛來的方向!
山林中,一個手持強弓的黑影,見一擊不成,立刻,轉身就逃!
“哪里走!”
李牧將親兵隊長的尸體,輕輕放下,腳尖一點,整個人,如大鵬展翅,追了上去!
剩下的黑衣人,見頭目已死,刺殺失敗,也無心戀戰,紛紛,四散而逃。
山谷中,只剩下,一片狼藉,和,滿地的尸體。
片刻之后,李牧回來了。
他的手中,提著一個,被打斷了手腳,哀嚎不已的活口。
他看著滿地的,親兵的尸體,看著那些,至死,都保持著,護衛姿態的兄弟,虎目之中,滾下兩行,滾燙的淚水。
他走到那個活口的面前,聲音,冰冷得,像是從九幽地獄傳來。
“說?!?/p>
“是誰,派你們來的?”
那活口,本想嘴硬。
但,當他對上李牧那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冰冷眼眸時,心里的防線,瞬間,崩潰了。
“是……是宮里……是趙總管……”
轟!
宮里!趙總管!
李牧的身體,猛地一晃!
雖然,他早有預感。
但當這個答案,真的從對方口中說出時,他的心,還是,像被一把重錘,狠狠砸中!
是趙王遷!
是那個,他一直,盡心輔佐的君王,想要他的命!
為什么?
就因為,郭開的幾句讒言?
就因為,那些,捕風捉影的謠言?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李牧的心底,升起,瞬間,傳遍了四肢百骸。
他為之奮戰一生的國家,他為之浴血守護的君王……
竟然,要用這種方式,來回報他。
“呵呵……呵呵呵呵……”
李牧突然,低聲笑了起來。
那笑聲,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失望。
“好一個,社稷之福……”
“好一個,君要臣死……”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望向邯鄲的方向。
那里,是趙國的都城。
但此刻,在李牧的眼中,那座繁華的城市,卻像一只,張開了血盆大口的,巨獸。
正,靜靜地,等待著他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