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瞥了一眼炕上兩個妹妹,繼續加碼勸說:“人家說了,要是真要過去了,就當親閨女養,以后工作都能給安排上,就是城里人了,還能虧待了咱這頭?到時候拉扯拉扯家里,立冬上學、谷雨說婆家,還有這幾個小的,不都有指望了?這……這可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啊!”
秦荷花聽著大女兒這番算計,心口堵得一陣陣發疼。她剛經歷了一場差點失去女兒的驚嚇,現在大閨女居然又想把妹妹推出去換好處。
秦荷花氣得渾身發抖,聲音都變了調了,“放屁!立春,你嫁了人,心也賣給老王家了?那是你親妹妹,不是地里的大白菜,能由著你稱斤論兩地拿去換好處!”
她指著立春的鼻子,越說越激動,沒想到立春混賬到這個程度,“頓頓細糧?糖塊點心?那是拿我閨女換的!我閨女不值那點東西,我生的我養的起,喝米湯我們也在一塊兒!用不著你拿著你妹妹的命去給你婆家獻殷勤,去換那三瓜兩棗。”
麥穗在包被里簡直想給娘鼓掌叫好,可惜她只能激動地蹬了蹬小腿,發出“啊啊”的聲音附和。
立春被罵得臉一陣紅一陣白,又是委屈又是羞惱,“娘!你怎么不識好歹呢?我這真是為家里好。八個丫頭片子,你和我爹得累死才能養大,將來都是賠錢貨!現在送出去一個,全家輕松,她也能過好日子,兩全其美的事,怎么到您這就成了我賣妹妹了?”
“你說誰是賠錢貨?!”秦荷花徹底被激怒了,順手抓起炕上的笤帚疙瘩,“滾!你給我滾回去!告訴你婆婆,少惦記我閨女,再敢打這主意,我撕爛她的那張豁嘴!老喬家的閨女,餓死也死在一塊!用不著她假好心,滾!”
立春見老娘動了真怒,連笤帚都舉起來了,嚇得趕緊跳下炕,嘴里還不服軟地嘟囔,“不去就不去唄,發這么大火干啥……以后有你們后悔的時候……”
說完,生怕笤帚落下來,趕緊撩開門簾跑了。
秦荷花又自顧自罵了很多句,都是少兒不太宜的內容,麥穗直接屏敝掉了。
爹是個好的,娘也是好的,姐姐們也是好的,除了剛才攆出去的那個玩意。
這天晚上,麥穗睡的好好的,突然被院子里的狗叫聲驚醒了。
秦荷花踢了踢炕尾的喬樹生,“快去看看,別是家里進賊了。”
人窮啥都有用,真要是丟了,還得花錢置辦,都是損失。
喬樹生靜了靜神,才披上衣服走了出去。
“她爹,拿根棍子。”
喬樹生去外面聽了聽,大概半個鐘頭回來了。
秦荷花一直沒睡,見男人回來問道:“咱家的狗叫喚什么?”
喬樹生重新躺下,“不止咱家的狗,半個村子的狗都叫喚了,說是前面姓周的人家生孩子。”
“就是那天救小滿的那個人?”
喬樹生嗯了一聲。
“他那天救了小滿,咱啥好聽的話都沒說,按理得給人家送點禮,請人吃頓飯也行,這可是救命之恩。”
喬樹生甕聲甕氣地說:“以后再說吧,我困了。”
秦荷花覺得男人真奇怪,他是教師,平時知書達理,為人也和氣,對人也熱心,可面對救小滿的這個人,感覺他不想提。
“她爹,你說實話,姓周的那個人是不是跟你有矛盾?”
喬樹生這才說實話,“他是地主的兒子,我是長工的兒子,批斗最厲害的那年,我爹和他爹死在一個坑里,兩人手上都拿著家伙什,都覺得是老地主先動的手……”
但周敘不這么認為,那時候他爹都夾著尾巴做人,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怎么會主動惹事?
梁子就這么結下了。
后來周敘離開,社員都快忘記他了,他又風風光光回來了。
過去這么些年,喬樹生想忘記了,安安心心過日子。
周敘貌似忘不了。
秦荷花嘆口氣,“睡吧,他要是真想害咱們,咱們也不能老老實實等著被人害,走一步看一步吧。”
麥穗在想,她能快點長大就好了,沒準能化解兩家的矛盾。
她現在除了吃喝拉撒睡,啥都干不了。
第二天秦荷花才聽鄰居三嫂子說,周敘家昨晚生了個丫頭,折騰了好幾個鐘頭。
“算起來都是老鄰老居的,栓子他爹讓我拿把子雞蛋去看望一下,你去不?”
秦荷花想起男人的話,她的立場應該和男人一致,這個時候就別拿臉往上貼了。
“我就不去了,家里的條件你也知道,總不能空著兩個爪子去,討人嫌。”
麥穗還是希望她娘去一趟的,冤家易結不易解,別鬧的越來越僵。
她要啥沒啥,也就只能想想了。
隔天,周敘真求到秦荷花了。
是周敘的堂姐找到秦荷花的。
周敘家生了一個女兒,但陳曉艷遲遲沒有奶,鯽魚湯、下奶科都用上了,但收效甚微。
周敘已經進城買奶粉了,一時半會回不來。
孩子哭哭哭,把自己哭厥過去了。
周敘的堂姐就一家一家找哺乳期的婦女,要么奶水少,自家都不夠吃;要么孩子護食,根本不讓喂別的孩子。
找了三四個人了,就找到了秦荷花。
秦荷花屬于分泌乳汁多的,現在兩個孩子吃不了多少,有時候她還會把奶擠出來喂小五小六。
求到家里了,秦荷花當然得幫。
“來,我看看。”
秦荷花從周敘堂姐手里接過孩子,小臉憋得紫紅,額頭上的青筋都看得清清楚楚。
孩子醒了,睜著一雙淚汪汪、幾乎沒什么神采的眼睛,小嘴本能地一嘬一嘬,尋找吃的。
同樣有孩子,秦荷花看著心疼壞了,也顧不得太多,側過身解開衣襟,小心翼翼地將乳頭湊近孩子的嘴邊。
那孩子猛地一口含住,急切地用力地吮吸起來。
因為吃得太急,還嗆了一下,咳嗽著松開奶頭,緩了口氣又立刻尋找著吮吸起來。
堂姐在一旁看著,長長舒了一口氣,“謝天謝地,總算吃到了……嫂子,真是太謝謝你了,這孩子要是再不吃,可真要出大事。”
秦荷花笑了笑:“鄉里鄉親的,說啥謝不謝的,孩子能吃上就行。”
秦荷花輕輕拍著孩子的背,幫她順氣,柔聲道:“慢點吃,慢點吃,有的是呢……”
一旁的麥穗本來正迷迷糊糊打著盹,忽然聞到一股陌生的“奶娃味”逼近,緊接著就聽到身邊傳來急促的吞咽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