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不信了,你要是不喝,人家還能摁著你灌啊?還不是你不自覺。”
“所以才讓你去啊。”
老兩口逗嘴,麥穗麥粒偷笑。
“你倆笑什么?去外面看著點塘子。”
今天是星期天,學生不上課,孩子就多些。
池塘是用竹木條擋上了,可以擋住小孩子,但也保不齊有大孩子掏個洞,或者拆一段偷偷跑下去。
晚上是放狗的。
孩子的探知欲永遠超出你想象。
招娣領著金玉在外面玩。
“七姨小姨,那邊有個人老是往這邊偷看。”
麥穗順著招娣指的方向一瞧,麥垛后頭那個縮頭縮腦的人影,怎么那么像王平林?
她心里“咯噔”一下,臉上卻沒露出來,只輕輕推了旁邊的麥粒一把,低聲說:“去,姐夫在家,就讓姐夫出來。姐夫不在,叫爹和娘出來,就說……就說有人來偷魚了。”
麥粒機靈,立刻明白了姐姐的意思,轉身就往屋里跑。
麥穗一把將招娣和金玉攬到身后,提高了聲音,故意說給別人聽的,“招娣,金玉,咱回家看小兔子去!你爹買了兩只雪白的兔子回來,正找你們呢。”
招娣一聽有兔子,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蹦跳著就要往家跑。
金玉也邁著小短腿跟上。
麥垛后的王平林一看孩子要走,有點急了,下意識就探出了大半個身子。
他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也皺巴巴的,眼神死死盯著招娣的背影,手里還緊緊攥著個臟兮兮的麻袋。
那架勢,怎么看怎么不安好心。
他確實是不安好心,但自己沒有這個自覺。
名聲臭了,至今沒娶上媳婦,別說十八的姑娘,連八十的老太太也沒有一個。
滾刀肉和沒有人心眼子就替兒子考慮了,等他倆死了,兒子可就沒人管了。
指望兩個閨女?那倆巴不得有多遠滾多遠。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這倆是心壞,但愛子這一點不用懷疑。
要是兩個閨女能要回一個,以后給兒子洗衣服做飯,養大后可以換一大份彩禮。
再然后呢,王平林就由閨女女婿養,他老兩口也可以放心去那邊了。
于是乎,王平林就被他那一對父母攛掇著,揣著麻袋就來了……
就在這時,屋門“哐當”一聲響,商鐵柱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顯然是聽麥粒講了,連棉襖都沒來得及穿,只穿著件單褂子,手里拎著根麥場用的三爪木杈,眼神銳利地掃向麥垛。
“哪個不開眼的東西,敢大白天的來我家門口轉悠?”商鐵柱聲音洪亮,一邊罵,一邊大步流星地就沖麥垛走了過去。
王平林一見商鐵柱這架式,早做賊心虛了,嚇得魂飛魄散,扭頭就想跑。
商鐵柱腿長腳快,幾步就追了上去,一腳將人踹倒,三爪木杈就抵在了他脖子上。
要知道三爪木杈的桿是木頭,但三個爪爪是鐵的,尖細還锃明瓦亮。
“殺人啊,殺人啦……”王平林不敢看,閉著眼睛鬼哭狼嚎的。
“王平林,你鬼鬼祟祟躲在這兒想干啥?”商鐵柱厲聲問道,手里的木杈收回來,頓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王平林被鐵柱嚇的都要尿褲子了,臉憋得通紅,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沒干啥,就……就走走……”
“走走?”商鐵柱冷笑一聲,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布袋上,“拿著口袋走道?是想順點我家的麥子,還是想干點別的?”
屋里,立春和爹娘也聞聲出來了,立春看到王平林,臉色頓時一沉。她快步上前,將有些被嚇住的招娣緊緊摟在懷里,眼神像刀子一樣剮著王平林。
王平林看到立春母女,眼神復雜,有嫉妒也有不甘,更多的是狼狽。
他掙扎著,“你,你放開我!這路又不是你家的,你能走我也能走。”
“路是大家的,可你探頭探腦盯著我閨女,就不行!”商鐵柱抓起王平林的衣領,咣咣就是兩拳頭,“我告訴你王平林,招娣現在是我商鐵柱的閨女,你當初怎么打的她,只要不聾不瞎都知道。”
“現在想起來后悔了?晚了!給我滾遠點,再讓我看見你靠近她姐倆,打斷你的狗腿!”
王平林不敢再看商鐵柱,剛才駭人的臉色,也不敢接觸立春冰冷的目光,更不敢面對避他如蛇蝎的招娣和小芳。
但他不甘心啊。
“小芳和招娣是我的種,你是在給我養閨女,你拉幫套拉的這么恣嗎?”
真是武力上打不贏,又不甘心,只能給嘴巴過生日。
聽了王平林的話,喬樹生老兩口的臉色很不好看。
王平林這話像淬了毒。
是啊,王平林再不是個東西,他這句話卻點破了一個埋在他們心底最怕觸碰的事實:小芳和招娣,身上流著的終究是王家的血。
他們怕,怕鐵柱這個好后生心里會留下疙瘩。
立春氣得渾身發抖,兩個人都離婚了,王平林還像根攪屎棍一樣,攪的這個家不得安寧才甘心嗎?
“王平林,你還是不是人?當你打我們娘仨的時候,怎么不想想她們是你的孩子?現在跑來充爹了?你趕緊滾!我和孩子再也不想看見你。”
招娣被這陣仗嚇得“哇”一聲哭了出來,緊緊抱住商鐵柱的腿。
王平林有點陰謀得逞的快感,只要商鐵柱和立冬離了心,他就能把招娣要回來。
就在這時,商鐵柱卻忽然笑了。
他沒有再看王平林那條瘌皮狗,而是彎腰,把招娣攬到跟前,還用長滿老繭的手指,格外輕柔地給她抹了把眼淚。
“聽見沒,招娣,有人提醒爹呢,說爹是在給別人養閨女……你認不認我這個爹?”
小芳站到了商鐵柱身邊,“爹,我認,妹妹也認,還有弟弟和娘,我們才是一家人。”
商鐵柱拉著兩個閨女的手,目光如炬,直直釘在王平林那張扭曲的臉上。
“王平林,你聽著,小芳和招娣,都叫我爹,都是我的孩子。我商鐵柱沒啥大本事,就認一個死理:誰把心掏給我,我把命掏給她。立春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婦,這個家,是我商鐵柱的窩,你跟我提什么拉幫套?”
商鐵柱嗤笑一聲,看著王平林的目光滿是鄙夷和不屑。
“在我商鐵柱這兒,只有一家人,沒有兩姓人!你想拿話戳我心窩子?你還嫩了點,給我滾!”
這一番話,像一陣狂風,把王平林那點見不得人的心思吹得七零八落。
他知道,他徹底輸了,輸得干干凈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