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曉艷從隨身背著的挎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不由分說地塞到秦荷花手里,“秦姐,這個你務必收下。我娘家的情況你也知道,在城里還算過得去,這點錢不多,是我的一點心意。要不是大哥和你心善,我閨女還不知道要受多少苦……”
秦荷花哪里肯收,連忙推拒,“使不得!曉艷你這是干啥?快拿回去,咱們之間不興這個,我們幫雙雙是心疼孩子,不是為了這個。”
陳曉艷卻一再堅持,手按在信封上不讓秦荷花推回來,語氣誠懇,“秦姐,我知道,你聽我說。這錢不是謝禮,是給我侄女們買點零嘴吃的。你們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陳曉艷,我心里這疙瘩也過不去。”
兩人推讓了幾個來回,秦荷花見陳曉艷態度堅決,眼圈又泛紅,知道她是真心實意要表達感謝,再推辭反而顯得生分了。
以后還會見面,多走動走動,總有機會把人情還了。
秦荷花只好嘆了口氣,將信封暫且收下,“你這人真是……唉,那我就先替孩子們謝謝你這當阿姨的了。”
小滿在對面,此刻也上前來禮貌地叫了“阿姨”。
“秦姐,這是……小滿?”
“對,這不放假了嘛,在那邊看攤。”
陳曉艷很是唏噓,“抱麥穗那會才多大啊,再見就成大姑娘了,秦姐,你真有福氣。”
看著秦荷花身邊這幾個懂事的孩子,再想到自己的遭遇,陳曉艷心中百感交集。
但是,找回女兒后她很踏實。
自然對眼前這家人很感激。
“秦姐,你們忙,我先帶雙雙去前面逛逛,割點肉買點菜,以后咱們常來往。”
陳曉艷又特意對麥穗笑了笑,“小七,有空帶姐姐妹妹來阿姨家玩啊,就在紡織廠家屬院106號,一打聽就找到了。”
陳曉艷又叮囑秦荷花,“秦姐,我只把我住的地方告訴你了,別跟別人說,特別是那個人。”
周敘到底和小寡婦離了婚,名聲也臭了,社員本來就對這個“地主崽子”沒多少好感,虛以委蛇都是因為他有錢。
如今,極少人吃不上飯,周敘承包東山又覬覦西山,得罪了一大批人。
喬家早在雞血事件之后,已經對周敘毫無情義可講了。
“曉艷,放心吧,那個人不認識。”
送走了陳曉艷母女,秦荷花捏著那個有點厚度的信封,心里沉甸甸的。
她打開看了一眼,里面果然是疊得整齊的鈔票,得有十多塊。
秦荷花搖搖頭,對麥穗和小滿,也是對自己說:“也是個苦命人,但骨頭硬,心也善。這情,咱們得記著。”
周敘再不是東西,救過小滿,就為這,喬家就不會落井下石。
兩清了。
陳曉艷拉著周雙雙走出去一段距離了,才小聲問:“雙雙,那家人幫過你幫過我,你為什么不跟人家說話?”
“我喊人了呀?”
“除了喊人,就再沒有什么話說了?你看看麥穗,就比你大幾天,看她多有禮貌……”
周雙雙嘴抿著冰棍,“媽,你是不是喜歡她?”
“有禮貌的孩子誰不喜歡?”
“媽,那你再生一個吧,那個賀叔叔就很好,你和他再生個懂禮貌的妹妹。”
陳曉艷吃驚地看著身邊的丫頭,這孩子接到身邊就性情大變,不愛說話,對什么人什么事都冷淡。
陳曉艷后老悔了,早知道周敘對孩子不上心,她就該不管不顧把雙雙搶到身邊的。
那個時候,她是對男人死心了,也是讓雙雙傷到了,才一步不回頭地走了。
導致雙雙現在……有點薄情。
后悔藥難買。
“別瞎說話,賀叔叔是很好的人,媽媽不能坑他。”
“賀叔叔想娶你,你可以嫁啊,為我犧牲自己的幸福,不值得。”
又是這樣的話,陳曉艷都有點不認識自己的女兒了,這還是雙雙嗎?
“好了,走吧,雙雙,你喜歡醬醋排骨,咱買回去做給你吃。”
“賀叔叔也愛吃。”
陳曉艷推了雙雙一下,恐嚇,“還說,再說把你的嘴巴縫上……”
——
秦荷花有些唏噓。
今天收攤要早,出租屋那里還沒收拾。
等見了現場,秦荷花都要氣炸了,她就擺個攤,招誰惹誰了?
看著滿地狼藉,碎雞蛋的蛋黃蛋清糊了一地,就像她此刻糟糕透了的心情。
她擺個小攤,起早貪黑,一分一毛地掙,雞蛋都舍不得多吃一個,這下好了,全喂了地皮了!
租房子的時候就應該好好打聽打聽,租了這么一家人家,真是倒霉他媽給倒霉開門,倒霉到家了。
古奶奶覺得對不住秦荷花,一邊幫著收拾一邊說道:“荷花,對不住了,我們秀蘭命不好,招惹了那么一個東西。”
秦荷花的性子,有話不說出來,她心里難受。
“嬸子,你別怪我說話難聽,我們租房子,圖個安生。要是早知道……早知道這么不清凈,價錢再便宜我們也不來啊。現在倒好,生意沒做成咋樣,先惹一身騷。”
這句話說是不埋怨,實際上都是埋怨。
古奶奶就是一噎,干脆不說話了,理屈啊。
“秦阿姨,您別說了。這事兒是我引來的,怪我眼瞎,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奶奶她……她心里更不好受。”古秀蘭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聲音不發抖,“您看這里弄壞的東西,摔了多少雞蛋,都算清楚,我們賠。一定賠給您!絕不讓您吃虧。”
秦荷花看著眼前這瘦弱的姑娘,再看看佝僂著背、一臉灰敗的古奶奶,沖到嘴邊的埋怨話,突然就堵住了。
她也是苦過來的,知道一個姑娘,兩個老人,遇人不淑,被那樣的無賴纏上是多么絕望。
自己再委屈,似乎也比不上這祖孫倆此刻的無助。
秦荷花重重嘆了口氣,沒再說埋怨的話,而是彎腰撿起一個滾到腳邊的、僥幸完好的雞蛋,在手里掂了掂,語氣緩和了些。
“唉……算了算了,先收拾吧。賠不賠的……以后再說。你們也夠倒霉的,往后可咋辦?”
往后咋辦?古秀蘭沒想過,也不敢想。
要是嫁給那個人,她死也不會同意的。
可三百塊也不是個小數目。
“警察來過了,我也去做了口供,看看怎么處理吧。”
古秀蘭眼圈一紅,回了屋。
秦荷花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嬸子,秀蘭和那個混球是怎么回事?”
“唉,我們攤上了個不靠譜的親戚,我們拿她當親戚,她拿我們當錢袋子……坑的我們骨頭渣子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