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古奶奶心中積壓了太久的苦水匣子。
古奶奶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她不是哭今天這場鬧劇,而是哭這憋屈了一輩子的命。
她拉著秦荷花的手,坐在還沒收拾的床沿上,聲音哽咽著,斷斷續續地講起了古家的故事。
老兩口只有一個兒子,年輕的時候被婆婆奴役,剛生了孩子就用涼水洗尿介子,傷了身子,從那以后就沒再生。
老兩口是南省人,鬧旱災逃荒逃到光明縣的,打那以后就在這里扎了根。
一家三口就靠古爺爺拉車過活。
解放后,古爺爺就成了一名工人了,兒子長大后也被招入當了一名臨時工,娶妻生女。
就是古秀蘭了。
可天有不測風云,有一次工廠失火,兒子為搶救國家和人民財產,沖進火海沒能出來。
老兩口就這一個兒子,自然是肝腸寸斷。
沒等老兩口緩過勁來,兒媳婦偷偷改嫁了,把孫女留下了。
古秀蘭那時候還小,才三歲。
老兩口又拉扯了一遍孩子。
等古秀蘭長大了,也進廠當了一名女工,但廠子不景氣,工資不高,還時不時拖欠。
古秀蘭年紀到了,就有人給說親了。
老兩口有老兩口的打算,想把孫女快點嫁出去,能活著看她有家有子有人疼。
古爺爺有個姐姐,是一起逃荒過來的,沒有別的親人,姐弟倆的關系還不錯。
親戚少,下一輩人走的很勤。
姐姐家的兒媳婦,古秀蘭應該喊舅媽的,就給她說了一門親。
古家相信她,就沒怎么打聽,直接到了相親環節……
“荷花啊,我們不圖她大富大貴,就想趁我們這倆老棺材瓤子還能喘氣,看著她找個靠譜的人家,有個知冷知熱的疼她……我們死了也能閉上眼啊!”
古奶奶捶著自己的腿(麥穗有農村老娘們的即視感了),“都怪我們老糊涂,信了她舅媽的鬼話,說陳家小子多么能干,家里條件多好……結果,結果相看那天,那就是個二流子啊。抽煙抽得熏死人,那眼睛滴溜溜亂轉,不像個正經人,我們當場就回了不同意。”
從上午的表現來看,陳德修就是個地痞流氓,果然骨子里帶的,再能裝也裝不了好人。
古奶奶后悔啊,雙眼垂淚,繼續說道:“誰知道他能這么無賴,秀蘭去廠里上班,他就去門口堵秀蘭。秀蘭不理他,他就在外面胡說八道,敗壞秀蘭名聲。現在更好了,空口白牙說我收了他三百塊彩禮,秀蘭她那個舅媽,竟然……竟然還幫他作證,一口咬定是我們拿了……”
秦荷花聽著,心里的天平徹底傾斜了。
剛才那點因為屋子被砸的埋怨,此刻變成了對古家三代人悲慘命運的深切同情。
她也是母親,她能理解古奶奶那種想給孫女找個依靠,卻所托非人的絕望與自責。
“三百塊?他咋不去搶?!”秦荷花啐了一口,眉眼間都是怒氣,是屬于農村婦女那種潑辣和仗義,“嬸子,這事兒不能這么算了。你們越軟,他越欺負你們,這哪是相親,這是敲詐,是欺負你們家沒頂門立戶的男人。”
秦荷花說到點子上了,要是秀蘭有哥哥有弟弟有叔父大爺,看那些人敢不敢?
他是混蛋不假,但不是沒長腦子。
秦荷花站起來,對古奶奶說:“收拾,先把家收拾利索了。然后咱們得想想法子,不能讓那癩皮狗這么得意,白的還能讓他說成黑的了?”
在這邊也有小鍋灶,收拾好了,小滿和麥穗姐倆做的飯,洋杮子炒雞蛋,湊合吃煎餅。
天剛擦黑,立冬和裴錚出來散步,就過來坐坐。
立冬帶了一份魚燉茄子。
“三個人站著不比誰矮,躺著不比誰短,放心吧,餓不著。”秦荷花有意思,在女婿面前也不端著,該怎么說還怎么說。
“順便帶的。”
出租屋可供人待的地方不大,凳子只有三把,立冬和裴錚就坐床沿上了。
古奶奶看見裴錚來了,拿了把馬扎子坐在門外。
秦荷花對女婿告狀,“一籃子快十斤雞蛋了,沒碎的沒有幾個了,殼破的黃好的,再有兩天也吃不完。那個缺德加冒煙的東西,他不搗人糧食嗎?”
裴錚安靜地聽著,臉上沒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眼神很專注。
等秦荷花氣呼呼地說完,他才開口說道:“伯母,您別著急上火。雞蛋破了咱們抓緊吃,壞了就真浪費了。明天讓伯父抓緊送過來,攤子上不能斷貨。”
他沒急著咒罵那個“缺德冒煙”的家伙,而是先想著解決問題,穩住家里的生意。
這話聽著就讓人心安。
秦荷花心里受用,臉色緩和不少,但嘴上還是念叨,“不是雞蛋的事,是這口氣咽不下去,你說說,這叫什么人吶……”
裴錚點點頭,表示理解。
“情況我們清楚,陳德修在局里只承認了入室逼債、推搡古家人和損壞財物這些明面上的事。但對于那三百塊錢彩禮,他一口咬死,說就是給了,有媒人(古秀蘭的舅媽)作證。”
古奶奶剛亮起來的眼神又黯淡下去,焦急地問道:“裴同志,那……那怎么辦?他沒憑沒據的空口白話,你們也信嗎?”
“老人家,您別急。”裴錚穩住老人,耐心解釋,“公安局辦案講證據,他現在是‘零口供’,我們不會單憑他一句話就采信。那個媒人的證詞非常關鍵,我們需要核實她證詞的真實性和穩定性。”
“他越是抵賴,漏洞可能越多,特別是那個媒人,她的證詞很重要。你們仔細回想,有什么遺漏掉的地方,有線索了及時反映。”
秦荷花插話道:“對,那個舅媽不是個東西,得好好查查她,要是她一口咬定,就沒有辦法了嗎?”
裴錚沉吟片刻:“組織上會找她正式問話,講明作偽證的法律后果。如果她能主動澄清最好。如果她堅持……我們會調查的,只是需要點時間,但請你們相信,法律不會放過一個壞人,也不會冤枉一個好人。”
裴錚的話條理清晰,穩住了古奶奶慌亂的心。
古奶奶保證,“我們相信你,也相信政府,需要我們做什么,我們一定配合。”
門都壞了,今晚注定沒法住人了,古奶奶很抱歉,“明天就找人修,隔不遠有個老木匠,他急著給人家做家具,就沒顧上。”
“那明天能修好嗎?”秦荷花問。
“我明天再去問問……唉,人老了,說話也不好使了。”
意思就是難說。
秦荷花心里明白,這不是古奶奶不盡心,實在是她們這老弱婦孺,在外面說話沒人當回事。
她沉吟片刻,用商量的語氣說:“嬸子,要是信得過,我自己去找個師傅來修,工錢料錢你們出,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