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家哪有不樂意的?
古秀蘭更是接口道:“阿姨,該多少錢我們一定出,真是麻煩您了。”
秦荷花這么做,也有自己的考量。她不是沒生過氣,不是沒埋怨過。
但氣過后,現實問題還得面對。
這房子地段好,離市場近,租金也公道,關鍵是古奶奶這人本質不壞,看家護院也盡心。
如今,房地產還沒起來,城里住房緊張得像壓縮餅干,多少人家八九口、十幾口人擠在巴掌大的地方,想再找一處合適的出租房,談何容易?
重新搬家找房,麻煩和開銷,想想都頭疼。
天色已晚,門今天是修不了了。
立冬看著這一屋子的老弱婦孺,主動開口安排,“娘,今晚你們別在這兒湊合了,咱都去我宿舍擠一擠吧。”
秦荷花立刻搖頭,“你一張小床怎么擠得下四個人?你帶兩個妹妹去,將就一晚,我留下看家。”
“這怎么行?”立冬急了,“門都壞了,您一個人太不安全啦。”
“有啥不行的?”秦荷花擺擺手,語氣帶著農村人的大大咧咧,“這大夏天的,哪兒不能窩一宿?我把桌子抵在門后,再將就一晚。”
“你娘什么苦沒吃過?這不算啥,再說,那混賬剛被抓進去,今晚肯定最消停。你往家打個電話,讓你三糧哥帶著家伙什明天來修門,別的活往后推一推。”
果然環境能改變人,秦荷花如今眼界也寬了,人挪活樹挪死,像三糧這種情況,沒準換個地方還有生意了呢。
立冬拗不過,就帶著小滿和麥穗走了。
裴錚去打電話,姐妹三人回宿舍。
石云俏結婚之后,她愛人那邊分了房,搬走了,現在宿舍里只住著她自己,卻有兩張床。
“老四小七,我去打水,洗了腳咱就早點休息。”
麥穗想娘了。
“那邊大米啥的都在,娘得守著,是不會來的……小七,聽姐的,洗洗就睡。”
一晚不表。
早上,立冬去食堂打了飯,姐妹三個吃了,還給娘打了一份。
稀飯油條。
機關單位上班晚,立冬先送了兩個妹妹回出租房那邊,早上出攤的東西還得搬過去。
到了地方,看見秦荷花已經吭哧吭哧地獨自搬了一趟回來,額頭上都是細密的汗珠。
“娘,你先歇歇,吃點東西,剩下的我們搬。”立冬趕忙說。
秦荷花還沒吃早飯,心里惦記著昨晚剩下的西紅柿炒雞蛋,打算卷煎餅隨便對付一口。
天熱,剩菜放不住,那碗炒雞蛋里的西紅柿已經微微泛酸,色澤也有些暗淡了。
立冬眼尖,一把端過碗,不顧秦荷花連聲的“哎,沒事!”,徑直走到院角,全倒進了古家的雞食盆里。
“你個不過日子的!”秦荷花心疼地數落,“雞蛋可是金貴東西,這么糟蹋!”
立冬把空碗在水缸邊涮了涮,回頭跟她娘算一筆賬,“娘,你吃了它,是不浪費這點東西了。可要是吃壞了肚子,上吐下瀉,抓藥的錢不比這碗菜貴?還得耽誤一天出不了攤,自個還受了罪,里外里損失多少?您算算這筆賬劃不劃得來?”
“就你道理多!”秦荷花嗔怪地瞪了女兒一眼,臉上卻并無多少怒意,“你娘的肚子是豬食缸,從小到大啥不能裝?吃啥都沒事。”
立冬知道母親是苦日子里熬出來的,舍不得浪費一星半點,但該堅持的還得堅持,只是笑著不再爭辯。
接下來,麥穗留在市場看著攤子,立冬和小滿則用手推車,一趟又一趟地將家什往市場運。
姐妹倆人手腳麻利,來回搬了四五趟,總算將今天出攤要用的東西都安置妥當了。
搬最后一趟時,立冬身后還跟著一個人。
是一個年輕小伙子,背著一個沉甸甸的粗麻布包袱,里面鼓鼓囊囊地裝著鋸子、刨子、鑿子等木匠工具,走起路來哐當作響。
他皮膚是小麥色的,身材精干,一雙眼睛卻亮堂得很,看見秦荷花,憨厚地笑了。
“二嬸。”三糧喊了一聲。
秦荷花一見是他,臉上頓時笑開了花,“三糧啊,你來的正好,門都壞了,你幫著弄好,好放東西。”
“二嬸,您放心,門的事兒包在我身上。”
三糧拍拍胸脯,說著就放下家什,走到那扇破門前,用手指敲敲打打,又看了看門框,“這門軸糟了,得換新的。木板要尋摸點好木料,不然這門就沒法弄了。”
古奶奶連忙說:“我們有好木料,準備給秀蘭當嫁妝的。”
“那行,保準給您修得比原來還結實!”
古奶奶心里又感激又踏實。
她們昨天求人都求不來的木匠,秦荷花家一個親戚就主動上門了,而且看起來就是干活利索的好手。
秦荷花心里也舒坦,對古奶奶說道:“嬸子,這下您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我是我侄子,手藝沒的說,工錢也一準兒公道。”
“我相信。”
秦荷花要去攤位上了,讓三糧晌午去那吃飯。
三糧答應了,他一個大男人不吃飯可扛不住。
“那我走啦。”
今天又是喬樹生來送貨,寒露小雪和麥粒也來了。
合著,拉了一車孩子。
“你們怎么來了?”
“想娘了唄。”
秦荷花現在算長駐了。
攤位要看,適合干這個的也就她和立春。
金玉還小,一大家子吃飯,立春就留在家里了。
最黏人的當屬麥粒了,老姑娘嘛。
“娘,我不走了,我也要住下。”
秦荷花被她勾著脖子不好受,就把她抱腿上,“就一張床,住不開,聽話,跟著你爹回去,你五姐六姐也回去。”
麥粒攀咬,“那我七姐怎么不回去?娘,你偏心。”
“小七今天也回去,她惦記著那些花。”
待了好幾天了,小七該回去看看盆花了。
有主意了,姐幾個搶著幫忙。
一個干部模樣的男人來買煎餅,一眼就相中了擺放著盆花那個茶幾。
有花映襯,想看不見都難。
“哎,這個有點意思,”他扶了扶眼鏡,蹲下身仔細端詳,“不像桌子那么笨重,放在沙發前頭泡茶正合適。”
茶幾搬過來好幾天了,問的人不少,但真想買的沒幾個。
原因只有一個,貴。
秦荷花見來了識貨的,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著迎上去,“同志,您真有眼光,這是我侄子做的,柞木的料子,扎實著呢。他去省城見過世面,回來就照著那邊最時興的樣子做了這個,叫‘茶幾’。”
“照著大城市的東西做的……”男同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摩挲著,顯然對“大城市”這個說法很受用。
“打算賣多少錢?”
秦荷花心里早有盤算,臉上卻露出些為難,“這是實打實的柞木,您看這做工……本來要賣三十五的,您要是誠心要,三十塊拿走。”
她報出這個數,小心地觀察著對方的臉色。
三十塊,差不多是城里工人小半個月的工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