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穗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周叔,你是不知道雙雙住在哪里嗎?這種事怎么還問我們。”
周敘訕笑,“她媽住的地方搬了,雙雙也轉學了,我找不到。以前給雙雙買衣服也不收,連話都不跟我說。”
麥穗看著他搓手的動作,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周叔,既然她們不想見,何必強求呢。我在書上看過一句話,我覺得形容你和雙雙最合適,雙雙就像你手中的沙,握的越緊,她流的越快。”
周敘不敢相信,這么點小孩子,會說出這么有哲理的話來。
“我不是搶雙雙,我就想看到她,對她好,她畢竟是我女兒。”
撞了南墻,知道拐了;大鼻涕到嘴里了,知道甩了;孩子大了,知道奶了——
“周叔,你早干嘛去了?我記得你以前對雙雙挺好的,怎么后來又那么對她呢?”
周敘的肩膀一時間塌了下去,像是被這句話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我……我那時候鬼迷心竅了……總覺得得有個兒子傳香火……”
周敘沒覺得他在和一個幾歲孩子說話,麥穗就像小大人一樣,啥都懂。
“后來她媽把她接走了,我才整宿整宿睡不著,想起雙雙小時候趴在我背上喊爸爸……”
周敘話說到一半就哽住了,這個年近半百的男人,竟縮著脖子哽咽起來。
誰也不能理解他,哪怕陳曉艷也不能。
父母雙亡,家里就只有他了。
憋屈了很多年,一朝有了出頭之日以后,周敘第一時間把父親留下的小黃魚換成了錢,攜著妻兒回了杏坊村。
大有“我胡漢三又回來了”的架式。
有仇的報仇,有冤的報冤,他要讓當年所有看不起他家的人都仰著頭,甚至跪著看他。
他回鄉包地,上下打點,把不對付的人收拾了好幾個,那段時間可謂春風得意,支書都要順著他說話。
美中不足的是,媳婦給他生了個丫頭。
當著媳婦的面不說,但周敘心里還是不得勁。
周家的香火不能在他這里斷了,讓活人看不起,有一天到了地下,對不起列祖列宗。
周敘就一直指望陳曉艷生二胎,超生他也付的起超生費。
可事有愿違,幾年過去了,陳曉艷的肚子一直沒動靜。
陳曉艷也著急啊,那兩年求醫問藥,藥渣子都能裝兩桶了,還是不行。
陳曉艷就跟周敘說,醫生講了,要不上孩子,原因是多方面的,最好夫妻雙方都去檢查一下。
周敘大男子主義,陳曉艷好說歹說,終于把他拉到了醫院。
結果當天是出不來的,隔天陳曉艷走娘家,順便把檢查結果帶回來了。
陳曉燕一個勁地說對不起,對不起老周家,是她傷了身子生不出來了。
周敘那個時候不知道,其實有問題的是他,陳曉艷為了維護他的面子攬到自己身上了。
周敘確實很失望,為了要個兒子,他就動起了歪腦筋。
周敘承包了一個山頭,良田加山地上百畝,他們是不親自干的,都是雇人干。
這里面就有那誰家的小寡婦。
那種人,眼睛里是有勾子的,明明看著別人,余光會刷刷對著你甩勾子。
有事沒事往你身上蹭。
不放過任何一個靠近你的機會。
有機會要上,沒有機會創造機會也要上。
有人投懷送抱,周敘就動起了心思。
周敘原本的設想是,他有錢,寡婦是圖錢,他借個肚子生個兒子。
銀貨兩訖之后,周敘再把孩子帶回來,對外就說是撿的。
理想很豐滿,但,現實很骨感。
等小寡婦懷孕了,可就變卦了,一次性補償哪有長期飯票香?
小寡婦逼著周敘離婚娶她,要是不同意就去告他耍流氓。
還要把孩子打掉。
這個年代流氓罪可是大罪,不但名聲掃地,還要坐牢的。
促使周敘下定決心離婚的,還是小寡婦肚子里的那塊肉。
離婚后不敢忤逆小寡婦,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容忍小寡婦對女兒不好。
周敘恨啊,他那時候真是鬼迷了心竅了,怎么就覺得非得有個兒子才對得起祖宗呢?結果呢?把自己的親閨女往外推,去信那個眼里只有錢的女人……
自那以后,家里再無寧日。
他周敘精明半世,竟被這么個女人玩弄于股掌,最終人財兩空,妻離子散,成了全村的笑話。
……
別人家的事,麥穗不想摻和。
雖然陳曉燕告知過住址,但由喬家人嘴里說出來不合適。
“周叔,縣城很大,陳阿姨肯定不想見杏坊村的人,要是知道我們在市場,恐怕躲都來不及吧?”
周敘是病急亂投醫,細想麥穗說的也對,曉艷和孩子要是看見杏坊村的人,應該躲的遠遠的,不會往上湊。
“是我想岔了……那,給我稱三斤煎餅吧。”
周敘沒為狗血事件道歉,在他看來,喬樹生還是仇人之子,他做點什么都不為過。
周敘走到門口,和從地里回來的喬樹生碰了個正著。
“周敘,你來干什么?”喬樹生語氣不善,以兩家的關系,周敘上門沒好事。
周敘揚了揚手中的煎餅,什么話都沒說,轉身走了。
喬樹生趕緊過來看麥穗和招娣姐弟倆。
“周敘沒對你們做什么吧?”
麥穗給爹寬心,“沒做什么,就是來問我在市場上遇沒遇見雙雙和她媽,以前對媳婦孩子不好,現在才開始后悔,晚了。”
喬樹生望著周敘消失在土路盡頭的背影,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轉身拍了拍麥穗的肩,“這種人,后悔藥沒處買,往后他再來,別讓他進門。”
招娣在一旁小聲道:“看他那樣子,怪可憐的……”
喬樹生嘆了口氣,彎腰抱起在他跟前轉悠的小金玉,“走吧,進屋。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當年陳曉艷帶著雙雙走的那會,怎么沒見他心軟?如今讓人家坑慘了,妻離子散了才想起自己是人家爹,早干嘛去了。”
這件事過去了就過去了,誰也沒有再提。
第二天一早,立春和麥穗一起去縣城,替換秦荷花,總得回來換換衣裳。
還有,在市場里賣啥的都有,垃圾清理的不徹底,滋生了很多蚊蟲。
兩個人到的時候,正是早上最忙的時候。
趕緊加入啊。
幾個人是有分工的,有人看攤,忙中就容易出錯,也得防著有人順手牽羊。
有取貨的,有收錢的,麥穗就是看攤的。
人小目標小,不容易引起別人的注意。
怕什么來什么,突然有個婦女說道:“錢掉了,我的錢掉了,有人看見了嗎?”
錢掉了是大事,好幾個人彎下腰幫著找,婦女急的都要哭了。
麥穗眼尖,就看見有個婦女提著包,快速地往門口走去,走路的姿勢很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