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穗話音落下,那兩個嬸子的氣勢像突然扎破的氣球,突然就沒有了氣勢。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你、你這孩子怎么說話呢?”
“就是,我們就是隨口一說……”
“我也是隨口一問?!丙溗敕隽朔霾菝?,臉上還是帶著笑,眼神卻清亮得很,“嬸子要是真想做生意,市場沒圍墻,誰都可以進。要是只想說閑話——”
麥穗她頓了頓,“這大熱天的,還不如睡個午覺清凈。”
說完,麥穗不再停留,轉身繼續往奶奶家走去。
兩個老婦女說不過一個孩子,想想就好氣。
其中一人訕訕地搖著蒲扇,“這喬家七閨女,嘴皮子真是隨了她娘了?!?/p>
另一個撇撇嘴,沒再大聲議論,只小聲嘟囔,“……不過她說那市場,真誰都能去?”
旁人勸道:“你以為做生意,誰都能做呀?你得是那塊料。要不是那塊料,還不如老老實實的,瞎折騰還不如不折騰?!?/p>
有人真聽進去了,身邊就有例子,喬樹秋女人跟風學賣蛋,賣折本了老實了。
喬奶奶家門敞開著,老人家正坐在門洞下的陰涼里,瞇著眼睛擇韭菜呢。
“奶奶!”麥穗喊了一聲。
老人抬起頭,滿是皺紋的臉像一朵花,“哎喲,我的小七來了!快過來,這大日頭毒的,看你臉都曬紅了。”
奶奶放下手里的韭菜,撩起大襟褂子就要給她擦汗。
麥穗趕緊湊過去,不管臟不臟,都是奶奶的愛。
“我給您送菜來了,還有豬大骨,熬湯喝,補鈣。”麥穗把東西放進廚房,又拿著一個雞蛋糕出來了。
“小七,你自個吃,奶奶不愛吃零嘴?!?/p>
“奶奶,我帶來就是給你吃的,家里每個人都有……”麥穗趴在奶奶耳朵上說:“我數個買的,花的是我自己的錢。”
喬奶奶是個合格的捧哏,“咱家小七真厲害?!?/p>
麥穗守著奶奶把雞蛋糕吃完。
奶奶節儉,吃的時候用大襟兜著,點心渣渣也用手指肚蘸著吃了。
“真好吃,又香又甜?!?/p>
“奶奶,以后我還給你買。”
“夠了夠了,奶奶又不是小孩,嘗嘗味道就行了,還是吃飯頂飽?!?/p>
祖孫兩個一邊擇韭菜,一邊拉呱。
“小七,等會帶些韭菜回去,做韭菜盒子?!?/p>
“太麻煩了,一大家子吃飯,要把大姐累壞的。不過可以拿一些回去炒雞蛋。”
麥穗和奶奶在這邊說話,葉秀蓮聽見聲音也過來了。
“我聽見像小七的聲音,還真是啊。”
葉秀蓮抽了抽身上的灰塵,太陽底下格外明顯。
大娘不喜歡收拾,不太干凈呢。
麥穗喊人了。
“你三哥今天也去了,你看見沒?”
“看見了,咋可能看不見。”
葉秀蓮在門檻上坐下,開始蛐蛐三糧。
“我說不讓他做了,做了又賣出去,截成一段一段的,等用著了還能再長回去?”
喬奶奶有些不耐煩,“做都做了,做的時候你怎么不攔著?這會來本事了?!?/p>
葉秀蓮掰扯,“娘,你是沒看見,一屋子小板凳、馬扎子,下一輩人使都使不完?!?/p>
麥穗忍不住說道:“大娘,茶幾子賣出去了,買主還夸三哥了呢?!?/p>
葉秀蓮還不相信,“真的?”
“當然了,就今天早上,三哥去送的貨,坐辦公室的干部買的?!?/p>
葉秀蓮將信將疑地撇了撇嘴,“干部買的?人家那是客氣話,你還當真了。我是怕他把那點好木料全禍禍了!你是不知道,攢下那些柞樹榆樹多不容易,那是預備著給他打結婚家具滴!”
“現在可好,全變成板凳馬扎子了,賣出去還好,這要是砸在手里頭,要是說媳婦了,我拿什么給他打家具?我這老臉往哪兒擱?”
這番話一說出來,她真正的焦慮不是對兒子手藝的不信任,手藝得賺到錢,賺不到錢說什么也白搭。
麥穗立刻明白了大娘的心結所在。
她語氣緩和下來,跟葉秀蓮講道理,“大娘,您想啊,三哥為什么緊著做板凳馬扎?就是因為這些用料少、出貨快、見錢快。三哥說過,等攢夠了本錢,就去進一批專門的木料來做家具,自家的好木料根本舍不得動……三哥心里有數?!?/p>
奶奶也在一旁幫腔,用最樸素的道理點明關鍵,“秀蓮吶,孩子有這心氣兒是好事,木頭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木頭囤爛了,它也變不成媳婦。孩子把手藝變成了活錢,媳婦才肯進門哩,你得信他?!?/p>
老一輩人吃的鹽比你吃的飯都多,道理都在話里。
葉秀蓮還沒問茶幾子賣了多少錢。
賣了多少錢……麥穗不能說,誰知道三哥要不要上交,上交多少,會不會攢私房錢?
“賣了多少錢我不知道,爹喊我們快走,那時候三哥送貨還沒回來。”
麥穗都要成謊精了,她也難。
月季苗已經除了草,長勢不錯,沒有什么要管理的,麥穗就抱著一捆韭菜回家了。
家里,只有招娣和金寶,其他人下地的下地,放羊放毛驢,各伺其職。
麥穗也不是吃閑飯的,把盆花該剪枝的剪枝,該除草的除草,有地下蟲的得施藥,有葉斑腐根的要及時處理。
這可都是細致活。
這一忙就忙到太陽快落山了,麥穗接著一盆盆的澆水。
澆水也有講究,不是亂澆的,講究時間也要講究方法。
不然容易板結,根系不發達,影響長勢,影響賣相。
外面,小四眼突然叫了起來。
接著就是招娣的聲音,“七姨,咱家來人了?!?/p>
麥穗別看比招娣大不了幾個月,可在招娣心里,她是長輩是大人。
有事第一時間喊她。
“聽見了?!丙溗朐谕袄锵戳耸?,從花房里走出來了。
“誰???”
等見到來人,麥穗愣住了,還真是意想不到。
站在院子里的人是周敘。
麥穗有段時間沒見他了,幾乎有些認不出眼前的人了。
印象里他應該是個意氣風發、穿戴干部范,居高臨下俯視滿村人的感覺。
周敘佝僂著背站在院子中央,往日梳理得油光的頭發如今有點疏于打理。身上的襯衫滿是褶皺,領口歪斜,也不太干凈。
如果這些都可以用他沒有女人解釋,那精神不濟就沒法解釋了。
周敘兩眼凹陷,眼窩下兩團濃重的青黑,眼神飄忽不定,透著股耗盡了心氣的枯槁。
真是沒想到,一個人的變化可以這么大。
“周叔,我爹我娘都不在家,你有事?”
周敘看見麥穗,像是想擠個笑出來,卻只扯出一道苦澀的褶子。
“麥穗……”周敘聲音啞得厲害,帶著點遲疑,“你……常在縣里市場走動吧?”
麥穗沒作聲,只靜靜看著他。
周敘喉結滾動了一下,有些艱難地說道:“有沒有碰見過雙雙和她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