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什么都聽不進去了。
“醫院”兩個字像錘子砸在她心上。
心里更慌了。
她猛地轉身,也顧不上和石云俏交代,腳步虛浮地就往外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去縣醫院,現在就去!
“喬立冬!你的飯盒!”石云俏在她身后喊。
可她人已經跑出了食堂,先找領導請個假。
身后那張桌子,氣氛凝重。
小李壓低聲音問年長一點的jC:“劉哥,為什么不告訴嫂子實話?裴隊他…”
劉哥嘆了口氣,眉頭緊鎖,“怎么說?說裴隊大腿動脈被鑿子扎了,流了一地的血,在手術室里還沒脫離危險?你看她那樣子,能受得了嗎?先讓她見到人再說……”
現在提起來,還有點心有余悸。
立冬騎著自行車沖到縣醫院,她幾乎是把自己從車座上甩下來的,緊張得連車鎖都對了好幾次才扣上。
醫院里消毒水的氣息撲面而來。
立冬沖到一樓分診臺,手撐著冰涼的水泥臺面,急促地問道:“同志,幫、幫我查一個人,裴錚,公安局的,今天上午緊急送來的傷者,他在哪個病房?”
值班護士低頭翻看著登記簿,那幾秒鐘,立冬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撲通撲通,一下快似一下。
等待的時間無比漫長。
終于,護士抬起頭,語氣帶著職業性的凝重,“裴錚……他的傷情很嚴重,還在做手術,在三樓的1號手術室。”
……這和裴錚戰友說的“輕傷”完全不一樣!
立冬只覺得眼前黑了一下,趕緊用力撐住臺面才穩住身體。她啞著嗓子道了聲謝,轉身就從樓梯沖上了三樓。
三樓手術室區域,一種與外界喧囂隔絕,取而代之是令人窒息的那種安靜,籠罩著走廊。
立冬一眼就看見了坐在休息區長椅上的裴懷遠和趙瑞雪。裴懷遠腰背略彎,雙手緊握放在膝蓋上,但他緊抿的嘴角和灰敗的臉色,證明這臺手術非比尋常。
趙瑞雪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樣,靠在椅背上,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那扇緊閉的門,亮著紅燈的門。
說不緊張是假的,隔著手術室的門,有可能是生死兩個不同的結果。
“裴叔叔,趙阿姨。”立冬的聲音帶著些許喘息。
趙瑞雪像是沒聽見,連眼珠都沒動一下,全部心神都系在手術室里。
裴懷遠看到是立冬,他沉默地往旁邊挪了一個位置,示意她坐下。
這個細微的動作,是一種無言的接納。
比趙瑞雪強多了。
立冬挨著裴懷遠坐下,雙手緊緊握在一起,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裴叔叔,裴錚……傷得重嗎?”
“股動脈部分破裂,有貫通傷……手術已經進行了兩個小時了,醫生說有一定的危險,”裴懷遠看了看時間,“因為被送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失血性休克了。”
失血性休克?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準地刺破了立冬最后一絲僥幸。
這得多危險啊?
突然手術室的門開了。
“裴錚家屬?”醫生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三個人幾乎同時圍了上去。
趙瑞雪搶先問道:“醫生,我兒子怎么樣了?”
醫生看著家屬,語氣直接,沒有太多修飾,“情況比預想的麻煩,動脈破口不好,直接縫不了。我們準備從他另一條腿上取一段靜脈,來接上。這個方案更穩妥,但時間要延長,風險也更大。”
這種情況對于普通人來說,別說見過了,可能聽都沒聽過。
趙瑞雪腳下一軟,差點就站不住。
“怎么會這么嚴重呢?”
“主要是傷到他的利器是鑿子,創面比較大,這是最穩妥的方法,麻煩家屬簽字。”
醫生拿出一張字跡有些模糊的“手術知情同意書”,又遞過來一支英雄鋼筆。
“我們醫院的條件有限,沒有人工血管,這是目前最好的辦法了。”
趙瑞雪問道:“那我們轉院行不行?”
省里或者最近的市里,醫療條件肯定要好的多。
“傷者的身體狀況不適合轉院了,最近的市醫院都有四百多里,這四百多里萬一發生突然狀況你們自己負責嗎?”
醫生說話有點急,家屬真是假想,這個時候轉院?
趙瑞雪身為官太太時間太久了,尤其裴懷遠當書記這幾年,幾乎沒有人敢對她態度不好。
“你這是什么態度?把你們主任喊過來,我要問問他……”
裴懷遠攔住她,“都什么時候了?還鬧!”
醫生再次強調,“任何移植手術都有血栓和感染的風險,術后腿功能能恢復到什么程度,現在還不能保證。”
“需要你們知情并同意,時間緊迫,我們要盡快進行。”
裴懷遠接過知情通知書,認真看了看,在上面簽了字。
“醫生,我兒子就交給你們了,他還年輕,請你們最大限度的保全他身體機能。”
“好,我一定轉達。”
立冬一句話沒說,她都不知道要說什么了,心里堵得慌。
趙瑞雪小聲啜泣,“當時非當警察,又辛苦又有危險,一年到頭沒幾天假期,到底是圖什么呀?”
裴懷遠煩躁地低吼了一句,“別說了!你兒子舍小家為大家,光榮。”
“光榮不光榮我不管,我就想讓兩個孩子平平安安的,有錯嗎?”
裴懷遠起身離開了,去外面透透氣。
立冬和趙瑞雪分別坐在長椅的兩端,都沒說話。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墻上的秒針走動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手術室的門再次打開,立冬第一時間跑了過去。
醫生摘下口罩,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主刀醫生讓我告知家屬一聲,病人血壓突然掉得很厲害,懷疑是彌散性血管內凝血(DIC)的前兆,正在全力搶救。”
趙瑞雪腳下一軟,眼看要摔倒了,立冬趕緊扶住了她。
趙瑞雪哭的梨花帶雨的,不,亂七八糟的,“醫生,一定要救救我兒子,他還年輕,他還沒結婚。”
“我們會盡全力的,主任和院長都在手術室,配備了縣醫院最優秀的資源。”
醫生塞過來一張《病危通知單》,紙張薄而刺眼。
“我不簽,我要我兒子活著,你們別咒他……”
“病人家屬,我理解你,情況緊急希望你們盡快簽字,以免耽誤手術。”
可趙瑞雪簽不下去,手抖的厲害。
立冬鼓足勇氣,“醫生,我是他對象,我可以代替簽字嗎?”
“不是直系親屬不能簽字。”
幸好,裴懷遠去外面透氣回來了,他簽的字。
醫生又講明了一件事,“血庫的血可能不太夠了,你們家屬里誰是O型血?最好有個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