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薇看著眼前人緊抿著唇,下頜線繃得死緊,她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強行將沖到喉頭的火氣壓下去。
能被她氣成這樣,卻沒直接把她換了,想到這位平時對看不順眼的人那副“素材刪掉你可以滾了”的作風,對她,倒也算得上……另眼相待了。
“周導,《城市追擊令》當年能成為現象級,是因為它獨一無二?!?/p>
凌薇的聲音突然平靜下來,“你把'挑戰自我、永不言棄'刻進了每個環節,讓觀眾為了一次挑戰熱淚盈眶,甚至自發去節目里的地標打卡。那時候,你創造的不僅是一檔節目,是一種文化共鳴?!?/p>
周瀚怔住,沒想到她會突然說起這個。
“但現在呢?”凌薇直視著他,“十年過去了,模仿者層出不窮,觀眾早就看透了'挑戰-受挫-克服-升華'這個套路。你設計的環節依然精彩,大家還是想知道嘉賓怎么通關。
但結局早就失去了懸念,無非是又一次體育精神的歌頌?!?/p>
她向前一步:“節目的骨骼依然精彩,但觀眾的血肉早已不同。他們現在要的不是重復的勵志故事,是真實的快樂,是靈光一閃的驚艷,是被某個瞬間擊中心扉的感動?!?/p>
她聲音輕緩,卻字字清晰:
“這些變化,你不是看不見,周導,你只是舍不得?!?/p>
周瀚僵在原地。
光線在他低垂的睫毛間晃動。
所有辯駁都哽在喉間,她眼中那過分的了然,比任何鋒芒更讓他無處可藏。
凌薇覺得話已說盡,再多說也無益,她垂下眼,腳尖隨意踢開一顆石子。
“我先去忙了?!?/p>
周瀚仍待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之后幾天的拍攝,周瀚破天荒地沒有對嘉賓們偶爾“靈光一閃”的違規行為打上任何補丁。
只是,他和凌薇再沒說過一句話。
兩人之間那股低氣壓,冷得能讓方圓三米內的人自動清場。
副導演張韜平日里主要負責協調藝人檔期和現場執行,是個察言觀色的老手。
他看得明白,周瀚心里已經認可了凌薇的話,只是那別扭勁還沒邁過去,而凌薇這邊……
為了防止這棵難得的好苗子被凍死或者打擊到,他一連幾天都主動湊過去,成了她的固定飯搭子。
這天沒有拍攝任務,凌薇便跟著張韜去了電視臺食堂。
打菜時,張韜就有意無意地把話題往周瀚身上引,他見凌薇興致缺缺地戳著盤子里的西蘭花,嘆了口氣。
“你別怪周導這么固執。”他壓低聲音,“當年他一手帶出來的徒弟,帶著整個核心團隊跳槽,轉頭就去了隔壁星湖衛視,搞那個《城市挑戰王》,用的就是周導手把手教出來的那套模式,再配上他們強大的流量明星,把我們打得……”
凌薇的動作慢了下來。
“那小子把周導教的那些套路學了個十足十,現在混得風生水起。”
張韜的聲音更低了,“這事對周導打擊太大了,他傾囊相授的人,用他教的本事,稀釋了他最珍視的理念,還成了我們最強勁的對手。”
“從那以后,他就鉆了牛角尖,覺得必須死死守住自已開創的‘正道’。任何改動在他眼里都像是向背叛者低頭,向流量妥協。”
他總結道,“他不是江郎才盡,是心里有個結,把自已困住了。”
凌薇聽完,心里有點理解,但不多。
她撇撇嘴:“哼,就煩這種小男人,屁大點事就畏畏縮縮停滯不前?!?/p>
張韜:“???”
“切,”凌薇越說越來氣,聲音不自覺地揚了起來,“不知道的還以為徒弟是前男友呢,這么耿耿于懷,連綜藝最最最原始的取悅觀眾的初衷都給忘了!”
張韜的眼睛開始瘋狂抽搐,拼命使眼色。
系統也在她腦海里尖叫:“薇薇,別……”
正在氣頭上的凌薇根本剎不住車:“被叛徒抄襲了,就干脆把自已也變成一塊動不了的活化石?
這算什么?守節牌坊嗎?
別到時候咱們這些小啰啰都是炮灰,人家在那里玩什么死對頭文學,啊呸!”
系統:“他在你身后啊啊啊啊啊——!”
張韜絕望地閉了閉眼,硬著頭皮朝她身后喊:“老大,你、你也來這吃飯啊?”
凌薇:“……”
她一扭頭,果然對上了周瀚那張黑得像鍋底的臉。
......
心虛?不存在的!這話就是當面她也敢再說一遍!
她當著周瀚的面,狠狠舀了一大勺飯塞進嘴里,用力咀嚼,含糊不清地大聲宣布:“嗯嗯嗯?。ê贸哉O)”
系統:“……”
周瀚一言不發,端著餐盤,“哐當”一聲在他們這桌坐下。
張韜冷汗直流:“老大,你、你不是說不喜歡食堂的菜嗎?”
周瀚也挖了一大口飯塞進嘴里,惡狠狠地咀嚼,含糊地回敬:“嗯嗯嗯?。ㄒ愎埽。?/p>
張韜:“……”這飯是沒法好好吃了。
接下來,食堂這一角的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周瀚和凌薇像是較勁一樣,誰也不看誰,只顧埋頭猛吃,速度快得像在進行一場無聲的競速比賽,腮幫子都塞得鼓鼓囊囊。
被夾在中間的張韜感覺呼吸都困難,他試圖緩和氣氛,夾了一筷子旁邊的菜:“啊呀,這、這食堂的新菜嗎?味道好怪。”
周瀚幾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意有所指:“新東西就是這樣,華而不實。”
凌薇立刻不甘示弱地接話,用力戳著盤子里一塊紅燒肉:“唉呀,不像有些老菜色,看著扎實,嚼在嘴里才發現柴、硬、干,除了占個資歷老,半、點、滋、味都沒有!”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屁孩!”周瀚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
“老頑固!老煙鬼!”凌薇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兩道視線在空氣中碰撞,幾乎迸出火星。
兩人同時發出一聲冷笑,隨即埋頭更加兇猛地扒起飯來,活像跟米飯有仇。
張韜看著自已才吃了幾口的飯,又看看左右兩邊快要見底的餐盤,內心哀嚎。
他這哪是飯搭子,他分明是誤入了猛獸進食現場的可憐保育員!
這頓飯,最終在一種近乎搏斗的速度中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