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沈知瀾騎馬的姿勢明顯僵硬了。
即便他極力掩飾,但偶爾的小動作,都落在凌薇眼里。
云起只默默跟在旁邊,眼底藏著心疼,卻不敢多言。
傍晚抵達驛站時,沈知瀾下馬的動作比前一日更慢,他扶著馬鞍,深吸了口氣,才緩緩落地。
凌薇看在眼里,沒說話。
等用過晚膳,各自回房休息,凌薇在房中踱了兩步,忽然轉(zhuǎn)身出門,徑直走向沈知瀾的房間。
云起守在門外,見她來了,臉色一變,急忙上前阻攔:“殿下,郎君他......”
“不讓我看,明天你們就別跟了。”凌薇淡淡道。
云起僵住,掙扎片刻,終究退到一旁。
凌薇推門而入,屋內(nèi)只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昏黃。
沈知瀾正坐在床沿,見她突然闖入,動作驟然停住,下意識地將卷起的褲腿往下拉。
凌薇幾步走近,在他面前站定,擋住了大半光線,沈知瀾抬起眼,對上她垂落的視線。
他松開拉扯褲腿的手,微微偏過頭,耳根在陰影里染上薄紅。
凌薇蹲下身,就著燭光查看,目光所及的布料顏色深了一塊,隱隱透出暗色,邊緣處可見摩擦出的毛邊。
無需暴露傷處,這情形已足夠說明問題。
她眉頭蹙緊,伸手,指尖在距離傷處寸許的布料上輕輕按了按。
沈知瀾身體繃緊了一瞬,隨即強迫自已放松,唯有呼吸略微急促了些。
“磨破了?滲血了?”凌薇抬眼,直接問道。
沈知瀾抿了抿唇,輕輕點頭。
“幾天了?”她追問。
他遲疑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從出發(fā)第二天就開始了,一直忍到現(xiàn)在。
凌薇閉了閉眼,壓下心里那股莫名的火氣,她站起身,走到門邊,拉開門對外面道:“白芨。”
守在門外的年輕府醫(yī)立刻應(yīng)聲。
“生肌膏,消炎散,紗布,軟墊。”凌薇語速平穩(wěn)地報出幾樣?xùn)|西,“現(xiàn)在拿來,放在門外。”
“是,殿下。”白芨毫不遲疑,腳步聲迅速遠去。
凌薇這才重新看向沈知瀾,“沈知瀾。”她連名帶姓地叫他,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你給我聽好。”
“我?guī)愠鰜恚亲屇阕龆浚皇亲屇惝?dāng)累贅的。但你若連自已是傷是痛都要藏著掖著,拖到行動不便、成了真正的累贅......”
“那就是你自已選的,下次再有這種事不報,你們主仆二人,就給我老老實實去坐馬車,不要跟著。”
屋內(nèi)空氣一凝。
凌薇不再看他,轉(zhuǎn)身朝外走去,到門邊時,腳步微頓,留下一句:“處理好傷,明日照常出發(fā)。”
夜深,云起為沈知瀾重新清洗上藥,動作輕得不能再輕,還是疼得他額頭滲出細汗。
“郎君,殿下會不會真不讓我們跟了?”云起低聲問。
沈知瀾沉默片刻,比劃道:【若她執(zhí)意丟下我們,我們就按原路繼續(xù)趕路。】
云起眼眶一紅:“可是您的腿......”
【無礙。】
沈知瀾搖頭,他既然來了,一切都以計劃為重。
第二日清晨,隊伍準備出發(fā)。
沈知瀾走向自已的馬,背脊挺得筆直,面上看不出異樣。
就在他伸手欲牽韁繩時,凌薇騎著墨云過來,在他身旁停下,朝后拍了拍馬鞍后部特意加鋪的一層厚軟墊。
“上來,坐后面。”
沈知瀾怔住,凌薇已側(cè)身伸出手,他抿了抿唇,終是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穩(wěn),力道恰好,將他帶上了馬背,不是跨坐,而是側(cè)身坐在她身后加厚的軟墊上。
這姿勢讓兩人瞬間貼近,沈知瀾身形本就較凌薇高大,這般坐著,他視線稍垂便能看見她的發(fā)頂。
他身體不可避免地僵住,手臂懸在半空,不知該往哪里放,整個人透著股緊繃的無措。
凌薇察覺了,聲音里帶點懶散的笑意:“抱穩(wěn)就行,摔了不管。”
沈知瀾耳根微熱,手臂環(huán)上她的腰,掌心下是她勁瘦的腰線,體溫隔著衣料透過來。
凌薇一扯韁繩,墨云起步。
起初沈知瀾還繃著,漸漸便隨著她的節(jié)奏放松下來,她的氣息很近,發(fā)絲偶爾掃過他下頜。
他垂下眼,看見她握韁繩的手,手腕纖細卻有力;看見她束起的馬尾,隨著馬步輕輕擺動;看見她頸后一小片白皙的皮膚,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澤。
心跳忽然有些不穩(wěn),沈知瀾下意識又收緊了些手臂,將她圈得更牢。
凌薇感受著人逐漸將重量交付過來,甚至無意識地將頭貼靠著她。
莫非是沈家那群人,讓他對成為累贅這事有了陰影,寧可忍著疼不說,也要證明自已有用?
墨云加速但依舊很穩(wěn),風(fēng)聲掠過,沈知瀾閉眼,輕靠在她身后。
凌薇任由他靠著,沒再說話。
六百多里路,即便輕裝快馬,也走了足足六日。
第六日晌午,隊伍抵達撫陵郡地界,卻未往郡城方向去,而是在凌薇示意下,折入了一條偏僻山路。
又行了約莫一個時辰,在一片背風(fēng)的山坳林地停了下來。
“原地休整,檢查裝備。”凌薇翻身下馬,指令清晰。
親衛(wèi)們無聲散開警戒,青樞則指揮幾人從行囊中抬出一個看上去頗為沉重的編制軟筐。
框子打開,里面并非金銀細軟,而是分門別類碼放整齊的各色衣物、頭巾、假須、粉膏、甚至還有幾套粗陶碗罐和零散貨物。
“白芨。”凌薇點名。
“在!”
“把人弄妥當(dāng)。”凌薇思索了一下,補充道,“我和沈郎君也要改換。”
“是!”
白芨手腳麻利至極,儼然不是頭一回做這事,她打開幾個瓷罐,里面是各色深淺不一的膏體,又取出些毛發(fā)似的東西,招呼眾人上前。
兩刻鐘后,原本整齊劃一的親衛(wèi)隊伍已面目全非:愁苦村婦、行走貨娘、小戶主母……連戰(zhàn)馬也被處理得不那么扎眼。
凌薇也換上一身舊褪的藕荷色裙衫,略施黃粉,掩去昳麗,添了憔悴。
她走到沈知瀾面前,遞過一套青色布衣:“換上,料子粗些。”
沈知瀾接過,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