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宇看著父親那張既得意又忐忑的臉,緩緩放下手中的酒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爸,稿子這事不算啥。”
劉宇的聲音沉穩而平和,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但有件事,您得心里有數。”
“這個李副廠長,您跟他保持工作上的往來就行,私下里,別走得太近。”
劉海中剛升騰起來的幾分酒意,瞬間被這句話澆滅了半截。
他呆呆地看著兒子,臉上的笑容凝固在了那里:“他提拔我,不就是看我不錯嗎?他不是看您人好,而是想通過您來接近我。”
劉宇言辭犀利,毫不拐彎抹角:“軋鋼廠是不銹鋼的供應商,他作為副廠長,想搭上我這條線,以便日后能更上一層樓。
他這是在投資,您就是他遞過來的一張名片。要是您跟他牽扯太深,以后廠里要是有派系斗爭,您就會成為第一個被推出去當靶子的人。”
這番話,如同當頭澆下的一盆冷水,讓劉海中腦袋“嗡”的一聲。
那點因為當上“劉主任”而產生的飄飄然的感覺,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只是個埋頭苦干了一輩子的工人,哪里懂得這些彎彎繞繞的門道。
他只知道,兒子說的肯定不會錯,一股后怕的冷汗,順著他的脊梁骨冒了出來。
“那……那我該怎么辦?”劉海中的聲音都有些顫抖。
“什么都不用做。”劉宇拿起那份剛寫好的發言稿,遞到父親面前。
“您就安安穩穩地當好您的副主任,抓好車間的生產,拿出實實在在的成績,發言稿上寫的這些內容,您一條條落實到位。”
“您做出了成績,誰也動不了您,至于李懷德,您公事公辦,不卑不亢,他自然能明白您的意思。”
劉海中接過那張薄薄的稿紙,卻感覺它重如千斤,他看著兒子平靜而深邃的眼睛,心里的慌亂奇跡般地平復了下來。
是啊,有這么一個運籌帷幄的兒子在身邊,他還怕什么呢?
臨走時,劉宇從房間里拿出兩條未開封的“熊貓”煙,塞進劉海中的手里,這煙是部里特供的,外面有錢都買不到。
“爸,您拿著,平時招待客人用,或者自己抽也行。”
“不行不行,這太貴重了!”劉海中連忙擺手,像撥浪鼓一樣,“我可抽不了這么好的煙。”
“讓您拿著您就拿著。”
劉宇把煙硬塞進他帶來的布袋里:“這是兒子孝敬您的,不是讓您拿去送禮的。”
“您在廠里當了領導,身上也得有點像樣的東西,免得被人看輕了。”
聽到“孝敬”兩個字,劉海中心里最后那點別扭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暖意和自豪。
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臉上重新泛起紅光,臨出門前,還不忘回頭叮囑一句:“小宇,你跟蒙蕓也抓緊點,我跟你媽,可都等著抱孫子呢!”
趙蒙蕓的臉頰微微泛紅,送走公公后,轉身關上了門。
屋里只剩下他們兩人,剛才還熱鬧的氣氛瞬間安靜下來,空氣中只彌漫著淡淡的飯菜香和酒香。
“爸還真是……”趙蒙蕓笑著搖了搖頭,開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劉宇從身后輕輕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窩,聞著她發間的清香,輕聲說道:“爸的話,你可得聽啊。”
趙蒙蕓的身子微微一僵,耳根瞬間紅透了。
日子在機器的轟鳴聲和圖紙的沙沙聲中飛速流逝。
紅星廠的生產車間里,三萬臺電烤箱的生產線已經全面啟動,第一批成品被打包封箱,貼上印著中毛兩國文字的標簽,整整齊齊地碼放在倉庫里,等待裝車發貨。
與此同時,經過技術改良的電磁爐和電飯煲,也迎來了產量的爆發期,訂單像雪片一樣從全國各地的供銷社飛來。
那些從水木大學來的學弟學妹們,在一次次的實踐和攻關中迅速成長,已經能夠獨當一面,成為各個項目組里不可或缺的技術骨干。
劉宇的工作重心,也逐漸從紅星廠的具體項目,轉移到了部里新成立的尖端技術研究處。
他的辦公室里,堆滿了各種外文資料,和國內頂尖的學術期刊。
他的目光,早已越過眼前的家電市場,投向了更深遠、更核心的工業領域。
這天深夜,窗外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雨點擊打著玻璃,發出清脆的聲響。
劉宇的面前,攤著一張巨大的設計草圖,上面用鉛筆畫滿了復雜的結構和密密麻麻的公式。
他正在構思的,是這個時代工業皇冠上最耀眼的明珠——高精密數控機床。
他清楚地知道,想要實現真正的工業自主,這是一道繞不開的坎。
而數控機床的核心,在于它的“大腦”——控制芯片,在他的記憶中,一項名為“FinFET”的立體晶體管技術,是解決芯片性能瓶頸的關鍵。
原理他都懂,甚至能畫出完整的技術路線圖。
可問題是,理論和制造之間,隔著一道難以跨越的鴻溝。
光刻機、高純度單晶硅、蝕刻技術,每一項,都是現階段國內工業難以企及的高峰。
腦子里有未來四十年的科技發展藍圖,并不意味著就能憑空造出光刻機。
這種無力感,像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就在他皺著眉頭,苦苦思索破局之法時,桌上的紅色電話機突然響了起來,刺耳的鈴聲在寂靜的雨夜里,顯得格外突兀。
劉宇接起電話,聽筒里傳來外貿部陳司長,略帶激動和疲憊的聲音:“劉宇同志!天大的好消息!”
“你心心念念的那個寶貝,從列寧格勒港出發,漂了半個多月,終于到津門港了!毛熊的專家正在指導卸貨,你趕緊過來一趟!”
劉宇的腦袋“嗡”的一下,瞬間反應過來。
2654型精密臥式車床!伊萬諾夫送的那臺私人禮物!
他猛地站起身,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頭!
他正發愁沒有高精度的母機來加工零件,這臺代表著毛熊最高工業水平的機床,就送到了!
顧不上外面的雨,劉宇抓起外套就往外沖。
一個多小時后,吉普車在津門港的專用倉庫外停了下來。
巨大的探照燈將碼頭照得如同白晝,雨幕中,一臺龐大的起重機正小心翼翼地將一個印著西里爾字母的巨大木箱,從貨輪上吊裝下來。
空氣中彌漫著海水的咸腥味和濃重的機油味。
陳司長和幾名外貿部的同志撐著傘,正和一位金發碧眼的毛熊專家交談著,看到劉宇,陳司長立刻招手示意。
“劉宇同志,你可算來了!快看,就是這個大家伙!”
隨著一聲沉悶的巨響,木箱穩穩地落在了地面上。
工人們立刻上前,用撬棍和鐵錘拆卸固定的木板。
當厚重的箱壁被一塊塊移開,露出里面的真容時,在場的所有中國工程師,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臺靜靜臥在底座上的鋼鐵巨獸。
深綠色的涂裝在燈光下反射著沉穩的光澤,每一處線條都充滿了力量感和工業美學,精密的刻度盤、锃亮的操縱桿、閃著寒光的刀塔……
它不像是一臺機器,更像是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這就是2654型精密臥式車床,一臺能夠決定一個國家,高端制造業上限的國之重器。
劉宇走上前,伸出手,指尖輕輕撫摸著冰冷的金屬機身,那細膩的觸感,讓他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表的激動。
有了它,許多停留在圖紙上的構想,就有了變成現實的可能。
這臺機床,就是一顆孕育未來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