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機部研究處的辦公室里,空氣中彌漫著老舊文件和墨水混合的獨特氣味。
林司長辦公室的門敞開著,他和劉宇兩個人,幾乎將整個辦公桌和旁邊的地面都鋪滿了。
那不是文件,而是一張張剛剛送來的圖紙副本,從微小的傳動齒輪到龐大的機床底座,每一張都代表著一個工業(yè)奇跡的雛形。
“你的思路很清晰,不只是造一臺機器,而是要建立一套完整的體系。”
林司長用手指點著一張系統(tǒng)結(jié)構(gòu)圖,眼神銳利,“‘數(shù)控系統(tǒng)’、‘關鍵功能部件’、‘五軸數(shù)控機床’,這三者互為犄角,形成一個閉環(huán)。
只要我們把這條技術鏈完全吃透,以后就不是我們求著別人賣,而是別人排著隊來跟我們學!”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這已經(jīng)超出了一個項目的范疇,這是一條通往工業(yè)自主的康莊大道。
一旦成功,從航空發(fā)動機的葉片,到潛艇的螺旋槳,所有過去被卡脖子的尖端領域,都將被徹底盤活。
劉宇的目光落在中科院計算所的那份合作備忘錄上:“計算所那邊,我已經(jīng)跟盧教授溝通過了。
他老人家拍了胸脯,只要項目需要,他隨時可以抽調(diào)人手,全力配合我們的算法優(yōu)化和軟件開發(fā)。”
“好!”林司長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晃了出來,“軟件的大腦有了,硬件的筋骨也不能拖后腿。
零部件的加工,我親自給紅星廠的王建國打電話,讓他把最好的車間和師傅都給你騰出來。
至于最核心的主軸和傳動系統(tǒng),就在我們自己的保密車間搞!我再從部委直屬的幾個老牌大廠里,給你調(diào)幾個八級工過來,讓他們給你打下手!”
八級工,那可是工人里的“院士”,每一個都是寶貝疙瘩,輕易不挪窩。林司長這話說得輕巧,背后要費多大勁,協(xié)調(diào)多少關系,可想而知。
劉宇心里一熱,又補充道:“司長,我還需要幾個人。
去年水木大學不是剛分來一批學數(shù)控機床研發(fā)的畢業(yè)生嗎?
我想把他們也要過來,編入項目小組。老師傅負責攻堅,年輕人負責學習和記錄,我們不能只顧眼前,得為以后培養(yǎng)一批種子。”
林司長看著劉宇,眼神里滿是贊許。這小子不光技術頂尖,想得還遠。
他拿起筆,在一本厚厚的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嘴里念念有詞:“人員、設備、場地、后勤…一條都不能少。”
一個小時后,一份詳盡到令人發(fā)指的研發(fā)計劃書在兩人手中最終敲定。每一項任務,每一個節(jié)點,都明確到了具體的人和具體的時間。
林司長放下筆,鄭重地看著劉宇:“小宇,國家把寶都押在你身上了。”
劉宇站得筆直,目光沉靜而有力,他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字一句地開口:“司長,您放心。年關之前,我保證讓您看到樣機!”
夜色漸深,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平穩(wěn)地駛離了一機部大院。
劉宇靠在后座上,緊繃了一天的神經(jīng)終于有了一絲松弛。開車的正是趙將軍派來的那名年輕警衛(wèi)員,話不多,但車開得極穩(wěn)。
快到四合院時,警衛(wèi)員忽然從副駕駛座上拿過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遞了過來:
“劉工,這是林司長和部里幾位領導讓我轉(zhuǎn)交給您的,說是給嫂子和孩子們補補身子。”
劉宇打開一看,里面不是錢,而是一疊厚厚的票證。
特供的牛奶票、雞蛋票、肉票、布票…還有幾張從沒見過的“保健品票”,花花綠綠,在昏暗的車燈下閃著誘人的光。
在如今這個物資緊缺的年代,這些東西比金子還珍貴。
一股暖流從心底升起,這不是簡單的慰問,而是一種無聲的認可和最實際的支持。
三天后,協(xié)和醫(yī)院門口。
劉宇小心翼翼地將趙蒙恬從輪椅上扶起,動作輕柔得像是捧著一件絕世珍寶。初冬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趙蒙恬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精神好了許多,臉上掛著滿足的笑意。
吉普車剛在院門口停穩(wěn),二大媽就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東西迎了出來,一股濃郁的雞湯香味瞬間鉆進鼻腔。
“快快,剛熬好的小米粥,蒙恬快趁熱喝點墊墊肚子,屋里還燉著老母雞呢!”
家里早已被收拾得煥然一新,劉宇的母親正哼著小曲給兩個小家伙換尿布。
劉胖胖也下了班,正趴在搖籃邊,伸出粗壯的手指,小心翼翼地逗弄著小侄子,嘴里嘿嘿直樂。
趙將軍和吳爽在趙蒙恬住院的第二天下午就回了部隊。
臨走前,吳爽拉著劉宇的手,偷偷塞給他一大疊全國糧票和各種部隊攢下的票據(jù),叮囑他別虧待了自己和蒙恬。
趙將軍則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家里有我們,你安心工作。”
來自兩個家庭的溫暖和支持,像一道堅實的后盾,讓劉宇可以毫無顧忌地向前沖。日子就在這種忙碌而安穩(wěn)的節(jié)奏中飛速流逝。
一個多月后,京郊,新建的保密研究所。
這里戒備森嚴,高高的圍墻上拉著電網(wǎng),門口站著荷槍實彈的衛(wèi)兵。研究所內(nèi)部,卻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巨大的床身、沉重的主軸箱、閃著寒光的加工刀頭…
這些曾經(jīng)只存在于圖紙上的冰冷零件,此刻已經(jīng)變成了閃耀著金屬光澤的實物,靜靜地擺放在寬敞明亮的車間里,散發(fā)著機油與鋼鐵混合的獨特氣息。
這天下午,一輛中巴車開進了研究所。
車門打開,走下來一行人,為首的是兩位頭發(fā)微白、戴著眼鏡的中年人,他們身上帶著一股濃濃的書卷氣,與這鋼鐵車間的氛圍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劉宇快步迎了上去,緊緊握住為首那人的手:“周工,錢工,可把你們盼來了!”
“劉工客氣了,盧教授下了死命令,我們哪敢耽擱。”
周工笑著推了推眼鏡,“這是我們所里最好的兩個七級計算工程師,后面這些都是他們的助理,以后就歸你調(diào)遣了。”
劉宇看著眼前這支生力軍,心中豪情萬丈。
有了這些國內(nèi)最頂尖的“最強大腦”加盟,原本預計的軟件開發(fā)和系統(tǒng)調(diào)試時間,至少能縮短三分之一。
他回過頭,看著車間里那個已經(jīng)初具雛形的龐然大物,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