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工這一嗓子,像是往滾油里潑了一瓢涼水,整個車間瞬間炸開了鍋。
三周,對于這樣一個劃時代的龐大系統工程,聽起來簡直是天方夜譚。
可看著付工那張漲紅的臉和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沒人覺得他是在吹牛。
那是一種被點燃了所有激情的工程師,才會有的瘋狂。
接下來的日子,整個研究所徹底進入了一種白熱化的狀態。
沒有白天黑夜之分,只有任務節點。巨大的車間里,永遠亮著燈,永遠有人在忙碌。
空氣中彌漫著焊錫的松香味、機油的獨特氣味,還有偶爾從食堂飄來的飯菜香氣,混合成一種屬于奮斗的特殊味道。
劉宇成了整個項目的絕對核心。
他就像一個永不疲倦的陀螺,上午還在和機械組的老師傅們,用千分尺一微米一微米地校對著導軌的直線度;
下午就一頭扎進了計算機組,和一群頂尖的軟件工程師討論著算法的優化。
起初,計算機所的這些天之驕子們,雖然嘴上客氣,但心里還是把劉宇當成一個需要他們配合的“甲方”。可沒過兩天,所有人的看法都變了。
“劉工,不行啊…這個同步精度怎么都上不去,總有零點幾毫秒的偏差!”一個年輕的助理工程師滿頭大汗,盯著示波器上那條不斷抖動的波形,急得快要抓頭發。他已經連續熬了兩個通宵,換了三種算法,可這個微小的偏差就像個牛皮糖,怎么都甩不掉。
劉宇聞聲走了過來,沒有看屏幕上的數據,而是直接走到了那臺正在進行空載測試的五軸加工頭前。
他側耳聽了聽主軸旋轉時發出的細微聲響,又用手背輕輕貼了一下主軸箱的外殼。
“不是算法的問題。”他轉過身,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主軸軸承的預緊力不對,大了。
去查一下手冊,NSK的7014C角接觸球軸承,預緊力調到150牛。另外,潤滑油路的氣壓再降低兆帕。”
那個助理工程師愣住了,機械上的問題,怎么會影響到軟件的同步精度?
他半信半疑地帶著兩個老師傅,按照劉宇給出的精確參數,重新調整了半天。
當測試程序再次跑起來時,示波器上那條抖動的波形,瞬間變成了一條筆直的水平線。
整個計算機組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劉宇。
如果說之前是佩服,現在就是敬畏了。
從那天起,組里的人,無論資歷深淺,見到他都恭恭敬敬地喊一聲:“劉工程師。”這一個字的差別,代表著從合作者到指導者的身份轉變。
更大的震動還在后面。項目進行到第二周的深夜,負責核心算法的付工遇到了一個繞不開的坎。
在進行五軸高速聯動的模擬測試時,系統總會在某個特定的復雜曲面加工路徑上出現零點幾秒的卡頓,就像人走路突然絆了一下。
“見鬼了!”付工一拳砸在桌子上,厚厚的鏡片后面,雙眼布滿血絲,“所有的邏輯都查過了,內存調用也優化到了極致,怎么還會卡?”
劉宇端著一杯濃茶走過來,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碼,又調出了系統底層的信號時序圖。只看了不到三分鐘,他便指著其中一段。
“問題在這兒。”他用筆在圖紙上畫了個圈,“你們在處理擺頭旋轉和主軸進給的信號時,沒有做優先級處理。
當兩個指令同時到達,系統為了確保絕對同步,會產生一個極短的等待校驗,這就是卡頓的來源。”
“那…那該怎么辦?”付工有些發懵,這個問題已經超出了常規軟件優化的范疇。
“簡單。”劉宇拿起筆,在旁邊的草稿紙上飛快地寫下了一段簡短的子程序代碼,“在底層驅動里加上這個判斷。
當A軸(擺頭)和Z軸(主軸)的運動矢量夾角小于5度時,賦予Z軸更高的中斷優先級。這樣,系統就不會再猶豫了。”
付工和程工湊過來看那段代碼,越看越心驚。
這個思路,巧妙地用一個極小的軟件補丁,繞開了復雜的硬件底層沖突,簡直是神來之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編程技巧,而是對整個機、電、算控制體系的深刻洞察。
當付工將這段代碼添加進去后,再次運行模擬程序,那惱人的卡頓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加工路徑如絲般順滑。
“我服了…我是徹底服了!”付工摘下眼鏡,用力地揉著眼睛,語氣里是難以掩飾的激動和欽佩,“劉工程師,您這腦子到底是怎么長的?”
程工在一旁也是連連點頭,他鄭重地對劉宇說:“劉工程師,看來我們之前還是低估了項目的復雜性。
我建議,明天上午,我們全體開個會,由您來重新梳理一下接下來的攻關節點,我們所有人,都聽您的指揮。”
午飯時間,研究所的食堂里難得地坐滿了人。
程工、付工帶著一群年輕的工程師,硬是把劉宇圍在了飯桌中間。
“劉工程師,我們是真的好奇,”程工扒拉著碗里的紅燒肉,忍不住問,“您對計算機底層算法的了解,比我們這些搞了一輩子計算機的人還透徹,您這些知識都是從哪兒學的?”
劉宇喝了口湯,笑著擺了擺手:“沒什么秘訣,就是書看得雜一些。
機械是骨架,電子是經絡,計算機就是大腦。這三樣東西本來就是一體的,分開了看,路就走窄了。
我只是把它們重新拼到了一起,想著能為國家少走點彎路。”
這番話說得樸實,卻讓在場的所有人肅然起敬。
正說著,食堂門口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紅星廠的王建國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滿面紅光,手里捏著一份文件,人還沒到跟前,聲音就先到了:
“劉工!大喜事!這個月,咱們廠的數控機床,一共生產了十二臺!創紀錄了!”
他三步并作兩步走到桌前,將一份調庫單遞給劉宇:“您快給簽個字,車隊都在外頭等著了!”
劉宇接過單子,看了一眼上面的調撥單位,拿起筆迅速簽上了自己的名字。“老王,告訴運輸隊,路上務必小心。
這批機床,要優先供給冶金口那幾個重點軋鋼廠,他們等著這批設備生產新型殲擊機起落架的特種鋼材,一分鐘都不能耽擱。”
“明白!”
王建國響亮地應了一聲,接過單子,卻沒馬上走。
他搓著手,臉上露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笑容,湊到劉宇身邊,壓低了聲音:
“劉工,您看…這批機床,能不能…給咱們紅星廠自己,也留下兩臺?我們那些老掉牙的母機,實在是跟不上趟了…”
劉宇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了,他放下筷子,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盯著王建國:“老王,你說什么?”
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你知道這批機床意味著什么嗎?”劉宇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王建國心上,“這是國家調配的戰略物資!
每一臺都有它的使命!你現在跟我說要截留?這是違規操作,這個口子,絕對不能開!”
王建國被他看得額頭冒汗,吶吶地不敢再說話。
看著他那副樣子,劉宇的語氣又緩和了一些:“我知道廠里困難,但眼光要放長遠。
等咱們的五軸聯動搞成功了,數控機床的產量至少能再翻一番。到時候,我保證,第一批就給咱們紅星廠,把所有老舊設備全都換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