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全都要!”
林司長這聲豪氣干云的怒吼,仿佛仍在高級會議室里回蕩。
這場決定了未來數年國家尖端技術交換格局的會議,最終以一種近乎瘋狂的共識落下帷幕。
接下來的幾天,整個一機部宛如一臺,上滿了發條的精密機器,以前所未有的高效率運轉起來。
劉宇制定的“模塊化生產”和“產業鏈整合”方案被迅速下發,滬市機床廠被正式納入五軸機床的生產體系。
一場波及全國頂尖機床企業的生產大會戰,就此拉開了序幕。
而作為這一切的總設計師,劉宇再度一頭扎進了研究處,最深處的實驗室。
空氣里依舊彌漫著那股,熟悉的松香與金屬切削液混合的味道。
他正全神貫注地盯著一臺,剛剛組裝完成的“JCK- 5A”出口型樣機,手里拿著一把示波器探頭,仔細檢測著控制系統輸出的每一道電信號。
這些經過“閹割”和“加料”的機床,必須確保在性能邊界上穩定可靠。
同時,那些隱藏的“后門”也絕不能在出廠測試中露出任何破綻。
就在他記錄下一組關鍵數據時,實驗室厚重的鐵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敲響了。
一個穿著中山裝、面孔陌生的年輕人探進半個身子,看到劉宇后,眼神一亮,快步走了過來,動作間透著一股軍人般的干練。
“是劉宇處長嗎?我是部委辦公廳的,有緊急情況,部長請您立刻過去一趟?!?/p>
劉宇放下手里的探頭,眉頭微微一皺。
辦公廳直接派人來實驗室找他,這還是頭一回。
他一邊摘下防靜電手套,一邊隨口問道:“出什么事了?”
“具體情況不清楚?!蹦贻p人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一絲凝重。
“我只知道,林司長接了一個長途電話后,臉色當場就變了,一句話沒說就直接沖進了部長的辦公室。”
“我進去送文件的時候,里面的氣氛……很不對勁?!?/p>
劉宇的心頭猛地一沉。
能讓林司長那種,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老將都失態的電話,絕對不是小事。
他腦中瞬間閃過幾個,正在進行中的絕密項目,一股不祥的預感悄然升起。
他加快了腳步,跟著那個年輕人穿過長長的走廊,直奔頂樓的部長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一股濃烈的煙味從門縫里飄了出來。
劉宇推開門,眼前的景象讓他的心又往下沉了幾分。
寬大的辦公室里,部長正鐵青著臉坐在辦公桌后,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他面前的煙灰缸里已經堆滿了煙頭。
林司長則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像,呆呆地坐在沙發上,雙眼無神地盯著地面,花白的頭發似乎在短短一個小時內又白了不少。
“部長,林司長。”劉宇走了進去,屋里沉悶壓抑的空氣讓他呼吸都有些困難。
部長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將手里的半截煙狠狠摁滅在煙灰缸里,聲音沙啞地開口:“劉宇,你來了。坐吧?!?/p>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最后只是疲憊地擺了擺手:“有個壞消息,從大西北傳過來的。”
大西北!
這三個字像一道閃電,瞬間擊中了劉宇。
那個方向,此時此刻只有一個項目,能牽動這兩位大佬如此緊張的神經。
“是五軸聯動數控中心?”劉宇的聲音冷靜得有些可怕。
部長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苦澀的點頭:“是!第一批運往那邊的核心零部件,在路上出事了。”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沓電報紙和幾張模糊的照片,推到了劉宇面前。
“運輸車隊在翻越祁連山脈的一個埡口時,遇到了突發的暗冰路段,一輛負責運載核心控制單元和主軸部件的卡車,發生了側翻,滑進了山溝?!?/p>
劉宇拿起那些照片,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照片拍得并不清晰,但那扭曲變形的解放卡車車廂,和散落一地、蓋著防雨布的木箱,依舊觸目驚心。
其中一張特寫,是一個被撬開的木箱,里面原本應該被層層保護的精密鑄件外殼,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旁邊一個精密的伺服電機接口,也發生了肉眼可見的位移和變形。
情況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這些可不是普通的零件,而是整臺機床的“大腦”和“心臟”。
“那邊希望我們能盡快再準備一套受損的零部件,空運過去。”部長的聲音里透著深深的無力感。
“沒問題。”劉宇幾乎沒有絲毫猶豫,“研究室里還有備件,我回去就讓大家整理,三天之內就能湊齊一套新的?!?/p>
然而,坐在沙發上的林司長卻在這時緩緩抬起了頭。
他看著劉宇,聲音干澀地提出了那個最致命的問題:“劉宇,就算我們把新的零件送過去,誰去裝?誰去調試?”
“那邊的同志,連圖紙都還沒完全吃透,面對那么一堆高精度的零件,他們根本無從下手,那不是搭積木,錯一個螺絲,整臺機器都可能報廢!”
一句話,讓剛剛升起的一絲希望,再次被澆滅。
是啊,這才是最關鍵的。
五軸聯動數控中心的技術含量太高了,組裝和調試過程中的精度要求,甚至比制造零件本身還要苛刻。
在國內,除了劉宇和他手把手帶出來的那幾個核心組員,沒人能完成這項工作。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我去?!眱蓚€字,清晰而堅定,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部長和林司長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劉宇。
劉宇站起身來,把手中的照片輕輕放回桌面,眼神平靜且執著:“我要前往大西北,親自指導他們完成安裝與調試工作?!?/p>
“簡直是胡鬧!”林司長第一個回過神來,激動地站起身。
“你可知道那邊是什么樣的條件?風沙肆虐、高寒缺氧!你這身體怎么能承受得???你是我們整個項目的核心,絕不能去冒這個險!”
部長也緊皺眉頭,顯然不同意這個方案。
劉宇的價值,遠非一個現場技術指導員所能比擬,將他派往艱苦的一線,無異于拿國家的戰略資產當消耗品。
“林司長,部長?!?/p>
劉宇的語氣沒有絲毫動搖:“正因為我是核心,所以我必須去。”
“這臺機床,關乎國家重器的研發進度,晚一天安裝好,我們的戰略部署就可能落后一步,這個責任,除了我,無人能夠承擔?!?/p>
他迎著兩位領導關切而復雜的目光,一字一句,擲地有聲:“為國鑄劍,百死不辭,不過是去一趟大西北,我愿意前往!”
這番話,讓林司長所有的勸阻都卡在了喉嚨里。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清澈而堅毅的眼神,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為了國家第一個五年計劃,在荒原上點燃篝火的模樣。
“可是……研究室這邊的工作該如何處理?”部長仍在做最后的爭取,“出口型機床的定型,還有后續的產能提升計劃,都離不開你?!?/p>
“您放心。”劉宇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研究室那幫小伙子,跟著我做了這么久,每個人都能獨當一面了?!?/p>
“我把后續的工作清單和技術要點都寫下來,他們照著做,絕對不會出問題,我不在,正好也能鍛煉鍛煉他們?!?/p>
看著劉宇那胸有成竹的樣子,部長沉默了。
他知道,劉宇一旦決定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而且,從理智層面來講,這確實是目前唯一能確保萬無一失的方案。
許久,他重重地嘆了口氣,猛地一拍桌子:“好!我同意了!三天后,運輸隊會來拉新的設備,你跟他們一起走!”
“是!”劉宇干脆利落地回應。
走出部長辦公室,外面已是黃昏時分,夕陽的余暉將走廊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
然而,劉宇的心情卻不像這景色這般輕松。
去大西北,他不怕吃苦,也不怕受累,只是這一去,至少就是一兩個月。
家里那邊,該怎么交代呢?
一想到妻子溫柔的臉龐和孩子咿呀學語的模樣,他那顆面對萬千技術難題都堅如磐石的心,第一次有了一絲柔軟的牽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