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余暉透過走廊的窗戶灑下,在水泥地面上拖出長長的光影,空氣中浮動的微塵在光柱里肆意翻滾。
劉宇推開研究室那扇熟悉而厚重的鐵門,一股由松香、機油和滾燙焊錫混合而成的獨特氣味撲鼻而來,瞬間將他從部長辦公室,那壓抑的氛圍中拉回到現實。
實驗室里,幾位核心研究員正圍著一臺拆開的控制柜,激烈地爭論著一個信號干擾的問題。
見到劉宇進來,爭論聲立刻戛然而止。
“都過來一下。”劉宇拍了拍手,聲音雖不大,卻讓所有人都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聚攏過來。
他沒有多余的話語,徑直走到墻邊的黑板前,拿起粉筆,轉身面向眾人:“我要離開一段時間,大概兩個月,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工作不能停。”
他的話音剛落,下面便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團隊里資歷最老的張工扶了扶眼鏡,半開玩笑地問道:“劉處,您這又是去哪個偏僻的地方挖到新寶貝了?”
“可別像上次一樣,回來就拿出個五軸聯動嚇唬我們。”
人群中響起一陣善意的笑聲,他們對自家這位領導,神出鬼沒的作風早已習以為常,甚至隱隱有些期待。
在他們看來,劉宇的每一次“失蹤”,都意味著一次技術的重大飛躍。
劉宇也笑了,但他沒有回應這個話題,而是迅速在黑板上寫了起來,字跡龍飛鳳舞,條理卻異常清晰。
“老張,JCK- 5A出口型樣機的耐久性測試,你帶人二十四小時輪班盯著,我要一千小時無故障的完整數據,任何一個異常波動都必須記錄在案。”
“小李,模塊化生產的工藝流程圖,我已經畫好了初稿,你負責組織人手細化,三天之內,必須拿出一套,可以下發到金陵和沈城廠的標準化作業指導書。”
“還有滬市機床廠那邊,主軸和導軌的精度要求是重中之重,老王你親自去跑一趟,把技術標準跟他們當面交接清楚,一顆螺絲都不能馬虎。”
他一口氣布置了七八項任務,每一項都指定了負責人,明確了時間節點和技術要求。
原本還帶著幾分輕松氛圍的研究員們,神情瞬間變得嚴肅起來,紛紛拿出筆記本快速記錄,生怕漏掉一個字。
整個實驗室,只剩下粉筆劃過黑板的“沙沙”聲。
安排完所有工作,劉宇扔下粉筆頭,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看著眼前這群已經能夠獨當一面的精兵強將,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能不能挖到寶貝不好說,等我回來,請大家喝從部長辦公室順來的大紅袍。”
“好!”
“劉處豪爽!”
沉寂的實驗室瞬間被歡呼聲點燃,緊繃的神經松弛下來,所有人的臉上都洋溢著興奮和干勁。
離別的傷感,被一個關于頂級茶葉的承諾,沖刷得無影無蹤。
傍晚時分,劉宇騎著自行車,穿梭在四九城縱橫交錯的胡同里。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家家戶戶的窗戶里透出溫暖的燈光,空氣中彌漫著蜂窩煤燃燒的煙火氣和各家晚飯的香氣。
這種熟悉的市井味道,讓他那顆因即將遠行而有些浮躁的心,漸漸沉靜下來。
推開家門,妻子趙蒙蕓正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炒白菜從廚房出來。
看到他,趙蒙蕓溫柔一笑:“回來了,快洗手吃飯。”
飯桌上,劉宇扒拉了兩口飯,最終還是放下了筷子:“蒙蕓,我可能要出趟差,時間有點長。”
趙蒙蕓夾菜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她沒有問去哪兒,也沒有問去做什么,這些都是紀律。
她只是抬起頭,靜靜地看著丈夫,那雙明亮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
“多久?”
“大概兩個月,也可能更長一些。”
趙蒙蕓沉默了片刻,隨即點了點頭,又給劉宇碗里夾了一筷子菜:“知道了,你在外面注意安全,家里有我,不用擔心,早點回來。”
沒有一句抱怨,也沒有過多的追問,只有最樸實的叮囑。
劉宇心中一暖,那份對家人的愧疚,仿佛被這簡單的話語輕輕撫平。
晚飯后,兩人帶著孩子回了父母家,劉宇剛一進門,扎著兩個小辮子的小瑞雪就邁著蹣跚的步子,張開雙臂朝他撲了過來。
“爸爸,抱…抱…”
“哎喲,我的乖女兒,想爸爸了沒有!”劉宇心里一軟,俯身將女兒一把抱了起來,在她粉嫩的小臉蛋上狠狠親了一口。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可愛的女兒吸引,完全沒注意到,腳邊還站著一個眼巴巴望著他的小不點。
比妹妹大不了多少的小豐年,也張著小手站了半天,見爸爸只顧著抱妹妹,完全忽略了自己,小嘴一癟,醞釀了兩秒鐘,隨即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哭聲。
“哇——”那哭聲,委屈得像是被全世界拋棄了。
滿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劉宇這才如夢初醒,低頭看見兒子哭得通紅的小臉,頓時手忙腳亂起來。
他趕緊放下女兒,想去抱兒子,可小豐年卻不依了,扭著身子就是不讓他碰,哭得更大聲了。
最后還是奶奶劉母出馬,一把將寶貝孫子摟進懷里,一邊哄著一邊佯怒地瞪了劉宇一眼:“你這當爹的,眼里還有沒有兒子了?看把我們家豐年給委屈的。”
一場小小的風波,惹得全家人哈哈大笑。
飯桌上,父親劉建軍難得地拿出了一瓶藏了許久的西鳳酒,給他倒了一滿杯。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談論著廠里的趣事,鄰里的八卦。
歡聲笑語漸漸沖淡了,那即將到來的離別愁緒。
深夜,劉宇回到自己的小屋,只見兩個孩子都已酣然入睡。
他靜靜地站在簡陋的木床邊,借著從窗戶透進來的清冷月光,深情地凝視著他們。
女兒小瑞雪睡得十分香甜,嘴角還掛著一抹笑意。
兒子小豐年則皺著小眉頭,仿佛仍在為晚上發生的事情而生氣。
劉宇伸出手,輕柔地撫過女兒柔軟的頭發,又小心翼翼地幫兒子掖了掖被角,他的眼神里,滿是化不開的溫柔與眷戀。
這時,一只溫暖的手,輕輕搭在了他的胳膊上。
不知何時,趙蒙蕓已悄然站到了他的身后。
她沒有說話,只是將頭輕輕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窗外,夜涼如水;屋內,歲月靜好。
這一刻的安寧,是他奔赴大西北、為國鑄劍的萬丈豪情之下,心底最柔軟的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