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宇的話,宛如一顆石子投入平靜湖面,在高建軍心中激起層層漣漪。
他下意識地緊了緊握著方向盤的手,透過后視鏡,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這位,年輕得有些過分的處長。
那張臉上沒有開玩笑時的戲謔神情,只有一種仿佛能洞察未來的篤定:“劉處長,您說的這些,俺是個粗人,不太聽得懂,但俺覺得,您說的不是夢話?!?/p>
高建軍憨厚地笑了笑,黝黑的臉上滿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敬佩:“俺就覺著,跟著您運送的這批鐵疙瘩,可不只是完成任務,好像是在護送一個了不得的寶貝。”
劉宇也笑了,他合上手中的書,目光望向窗外那蒼茫的天地:“高隊長,你說得沒錯,這不是普通的鐵疙瘩,這是火種?!?/p>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感染力:“有了它,我們就能造出更精密、更強大的機器?!?/p>
“用這些機器,我們能修更平整的路,造更快的火車,蓋更結實的房子?!?/p>
“總有一天,災年來了,我們能提前恢復定量;欠了別人的債,我們能挺直腰桿還清,咱們國家的工業(yè)底子,會比現(xiàn)在厚實一百倍。”
這番話,高建軍聽得似懂非懂,但他聽懂了最后一句。
他猛地一腳踩下油門,解放卡車發(fā)出一聲更有力的咆哮,仿佛也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希望,朝著遙遠的西方疾馳而去。
車隊一路向西,綠色的田野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廣袤無垠的黃土高原和戈壁灘。
道路越來越顛簸,車輪卷起的煙塵遮天蔽日。
經(jīng)過整整六天不分晝夜的跋涉,車隊終于在一個插著紅旗的哨兵站前緩緩停下。
凜冽的寒風如刀子般,瞬間灌進整個駕駛室。
劉宇剛跳下車,就被這股來自大西北的“見面禮”吹得打了個哆嗦。
放眼望去,除了孤零零的幾間土坯房和飄揚的紅旗,便是無邊無際的灰色戈壁,天與地仿佛連成一片,荒涼得讓人心里發(fā)慌。
高建軍跳下車,搓了搓凍得發(fā)紅的雙手,有些不舍地對劉宇說:“劉處長,我的任務就到這兒了,前面的路,我們不能再送了,會有專人來接您?!?/p>
兩個穿著厚厚軍大衣、臉上帶著高原紅的年輕哨兵快步跑了過來,對著劉宇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歡迎首長!屋里有熱水!”
劉宇被請進一間簡陋的軍帳,帳篷里燒著一個鐵皮爐子,驅散了些許寒意。
一杯滾燙的熱水下肚,他才感覺自己僵硬的身體慢慢恢復了活力。
晚飯是幾個硬邦邦的饅頭和一小碟咸菜,戰(zhàn)士們卻像是拿出最好的東西招待他,眼神里滿是淳樸和熱情。
夜里,劉宇躺在簡陋的行軍床上,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帳篷外,狂風呼嘯,像是無數(shù)野獸在荒原上奔騰。
他既緊張又期待,一想到自己即將見到那些,只在功勛冊上出現(xiàn)過的名字,參與到一項足以改變國運的偉大工程中,就感覺這一切都像在做夢。
他不過是一個來自后世的知識搬運工,卻有幸站在這段波瀾壯闊歷史的潮頭。
第二天清晨,天色剛泛起魚肚白,一陣汽車引擎聲由遠及近。
一輛刷著軍綠色油漆的吉普車,停在了哨站門口。
交接過程簡單而迅速,劉宇和警衛(wèi)員小王坐上吉普車,朝著戈壁深處駛去。
車子越往里開,景色越是荒涼。
沿途的關卡一道比一道森嚴,每次檢查,哨兵都會用審視的目光,將他和他的證件反復核對。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肅殺的氣息。
當劉宇看到遠處地平線上,出現(xiàn)一片片用偽裝網(wǎng)覆蓋的低矮營房時,他的心臟猛地一緊。
金銀灘!這里就是傳說中的金銀灘,是這個國家鑄造國之利劍的核心之地。
吉普車最終在一棟,水泥砌成的二層小樓前停下。
一個戴著眼鏡、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干部服、看起來文質(zhì)彬彬的中年人早已等在門口。
看到劉宇下車,他立刻滿臉笑容地迎了上來,緊緊握住劉宇的手:“你就是劉宇同志吧?久仰大名!我是這里的負責人,我叫段興國?!?/p>
“你寫的那份關于五軸聯(lián)動技術可行性分析的報告,我們可是翻來覆去研究了好幾遍,寫得太好了,分析得太透徹了!”
面對段主任的熱情,劉宇只是禮貌地點了點頭,隨即開門見山地說:“段主任,客氣話以后再說?!?/p>
“我想立刻去看看那批損壞的零部件,還有新設備放置的地方,設備的事情,一分鐘都耽誤不得?!?/p>
段興國微微一愣,隨即眼中流露出更深的贊許:“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跟我來!”
他領著劉宇穿過幾條戒備森嚴的走廊,來到一個巨大的廠房里。
廠房內(nèi)燈火通明,幾十名穿著藍色工作服的工程師和技術員,正圍著一堆蓋著帆布的殘骸唉聲嘆氣。
看到段主任領著一個年輕人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過來。
段興國拍了拍手,大聲宣布:“同志們,我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就是一機部研究處處長,五軸聯(lián)動數(shù)控中心項目的總設計師,劉宇同志!”
“他這次是專程從四九城趕來,指導我們完成組裝調(diào)試工作的!”
話音剛落,人群中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他們早就聽說了總設計師要來的消息,卻沒想到會是這么一個年輕人。
震驚過后,便是抑制不住的崇拜和激動。
“劉處長,伺服系統(tǒng)的反饋延遲問題,在實際應用中該怎么解決?”
“劉處長,關于G代碼的優(yōu)化,您有什么好的建議嗎?”
問題接連不斷地拋了過來,那股熱情讓劉宇有些應接不暇。
“同志們,靜一靜!”劉宇抬手示意大家安靜。
“技術問題咱們有的是時間交流,當下,最關鍵的是把機器組裝起來!段主任,新設備在哪里?”
段興國指了指廠房另一側碼放得整齊有序的木箱:“都在那兒,完好無損!”
劉宇不再多說半句廢話,徑直走到木箱前,拿起一旁的撬棍,親自撬開了第一個裝有核心控制單元的箱子。
他戴上白手套,如同撫摸稀世珍寶一般,仔細檢查著里面的每一個接口、每一條線路。
確認在運輸途中沒有造成任何損傷后,他才直起身子,對著周圍翹首以待的工程師們沉聲說道:“所有人都過來,現(xiàn)在開始組裝。”
“我會一邊組裝,一邊給你們講解,都聽好了,這臺機器的精度要求達到微米級,任何一個環(huán)節(jié)都不能出現(xiàn)差錯!”
他拿起第一個伺服電機,開始講解它的安裝要點和扭矩設定。
原本還有些喧鬧的廠房,瞬間變得寂靜無聲,只剩下劉宇清朗而有力的聲音。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圍在他身邊,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jié)。
就在組裝工作正有條不紊地推進時,廠房厚重的大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一陣寒風裹挾著沙塵涌了進來,門口出現(xiàn)了一隊風塵仆仆的人。
為首的是一位身材不高,但精神飽滿的老者,他穿著一件厚呢大衣,銳利的目光掃視全場,最后停留在正埋頭工作的劉宇身上。
廠房里的工程師們看到來人,紛紛肅然起敬,不約而同地喊道:“鄧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