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趙蒙蕓輕輕倚靠在丈夫肩頭,那重量宛如世間最安穩的錨。
劉宇抬起手,覆在妻子手背上,二人靜靜地佇立著,默不作聲。
窗外的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修長,相互交織,緊密相連。
許久,他才把目光從熟睡的孩子身上收回,轉身輕輕擁住妻子,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這一夜,劉宇幾乎未曾合眼。
他并未躺回床上,而是重新坐到那張小小的飯桌前。
昏黃的燈光下,他鋪開一張從研究室帶回的繪圖紙,手中握著一支削得尖細的鉛筆。
他并未構思什么驚天動地的機械圖紙,筆尖在紙上游走,勾勒出一個奇特的三角形結構。
兩條平行的木桿,由幾根橫梁連接,底部安裝著四個小巧的木輪,前端還有一個可放置小玩具的淺盤。
他畫得極為精細,每一處連接處的榫卯結構、每一顆螺絲釘的位置,甚至木料打磨后的弧度,都標注得一清二楚。
這是一張學步車的結構圖,是他能想到的,在自己離開的這兩個月里,唯一能陪伴孩子們蹣跚學步的物件。
接下來的兩天,四合院里的鄰居們發現了一件怪事。
一向行蹤不定、忙得不可開交的一機部劉處長,竟然連續兩天都準時下班回家了。
傍晚時分,當院子里炊煙裊裊,各家各戶開始忙碌晚飯時,總能看見劉宇騎著那輛二八大杠,慢悠悠地拐進院門。
這一反常舉動,立刻成了院里大爺大媽們閑聊的焦點。
“嘿,你們瞧見沒,劉處長這幾天可清閑了。”
三大爺閻埠貴一邊摘著韭菜,一邊跟旁邊納鞋底的秦淮茹搭話,心里的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這少上多少工時,得少拿多少補貼啊,真是的……”
秦淮茹手上動作不停,眼皮都沒抬一下,隨口應付道:“興許是單位放假了唄,人家是技術大拿,平時那么累,歇兩天也正常。”
話音剛落,院門口就傳來一陣車輪滾動的輕響。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劉宇推著兩個,嶄新的木頭玩意兒走了進來。
那兩個玩意兒造型一致,通體由光滑的樺木制成,打磨得油光锃亮,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四個小輪子滾動起來悄無聲息,前端的小托盤上,還用細繩拴著幾個色彩鮮艷的木制小撥浪鼓。
這精巧的做工,莫說是在這物資匱乏的年代,就是放到后世的商場里,也絕對是高檔貨。
“喲,劉處長,您這是從哪兒弄來的寶貝?給孩子做的?”一個鄰居好奇地湊了過來。
院里的人一下子都被吸引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圍著那兩臺漂亮的學步車嘖嘖稱奇。
閻埠貴更是看得兩眼放光,恨不得上去摸一把,估算一下這得用多少好木料。
趙蒙蕓從屋里迎了出來,看到院里這熱鬧的景象,臉上露出一絲復雜的微笑。
她走到秦淮茹身邊,輕聲解釋道:“秦姐,他不是放假了。”
“這兩天,他是把研究室的工作提前做完,下班后又跑到廠里的木工房,加班加點趕制出來的。他……要出趟遠門。”
秦淮茹納鞋底的針猛地一頓,抬起頭,看著不遠處正被孩子們圍住,耐心講解玩法的劉宇,眼神里多了幾分敬佩。
她明白了,這并非什么清閑,而是一個父親,在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為即將到來的離別,留下一份笨拙而溫暖的念想。
三日后的清晨,天剛蒙蒙亮,一機部的大院里,氣氛莊嚴肅穆。
五輛嶄新的軍綠色解放卡車排成一列,發動機低沉地轟鳴著,車身上還帶著清晨的露水。
士兵們正緊張而有序地,將一個個貼著“精密儀器,小心輕放”標簽的木箱,穩穩地吊裝上車。
劉宇身著一身干凈的藍色工裝,身旁站著同樣年輕、眼神銳利的警衛員小王。
他沒帶太多行李,只有一個簡單的帆布挎包。
車隊負責人,一個皮膚黝黑、身材魁梧的中年軍官快步走到他面前,行了一個標準的敬禮,臉上滿是愧疚。
“劉處長,我是運輸隊長高建軍,上次的事都怪我們,沒把設備安全送到,給國家造成了損失,我向您檢討!”
劉宇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平靜地看著他:“高隊長,這不是你的錯,天災難防,再說,設備壞了,我們能再造,人沒事,比什么都重要。”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遙遠的西方,語氣變得深沉:“跟那些在大西北戈壁灘上,頂著風沙,吃著咸菜,為國家鑄造利劍的同志們相比,我們這點損失,算不了什么。”
高建軍猛地一震,他原以為會迎來一頓劈頭蓋臉的訓斥,卻沒想到是這樣一番話。
他看著劉宇年輕卻無比堅毅的臉龐,一股熱血直沖頭頂。
他再次挺直胸膛,大聲立下軍令狀:“劉處長您放心!這次,我們運輸隊就算是人扛馬背,也保證把所有設備,連一顆螺絲釘都不少地安全送到目的地!”
“完不成任務,我高建軍提頭來見!”
設備全部裝載完畢。
劉宇最后回頭看了一眼辦公樓的方向,那里有他奮斗過無數個日夜的實驗室。
他沒有過多留戀,轉身對警衛員小王點了點頭,兩人利落地爬上了頭車的副駕駛。
“出發!”隨著高建軍一聲令下,卡車發出沉重的咆哮,緩緩駛出一機部的大門,匯入清晨的街道,朝著那片廣袤而神秘的大西北,踏上了漫漫征途。
車輪滾滾,城市的輪廓漸漸被拋在身后。
取而代之的是廣袤無垠的華北平原。
車廂內顛簸得極為厲害,發動機的噪音震耳欲聾。
高建軍全神貫注地開著車,警衛員小王端端正正地坐著,唯有劉宇,好似完全不受影響。
他從帆布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材料力學》,借著車窗透進來的光線,饒有興致地看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高建軍才從后視鏡里瞥了一眼,忍不住說道:“劉處長,從這兒到咱們的目的地,地圖上看著距離近,可真跑起來至少得一個禮拜。”
“這路啊,越往西越難走,搓板路、戈壁灘,啥路況都有。”
劉宇從書本上抬起頭,望向窗外飛速向后倒退的田野和電線桿,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高隊長,你信不信,再過些年,咱們國家的路都會鋪上平整的柏油,從四九城到大西北,根本用不了一個禮拜。”
高建軍咧嘴笑了笑,只當是這位年輕的處長安慰他:“那敢情好,不過那得等到什么時候去了。”
“不會太久的。”劉宇的目光變得深邃而悠遠,仿佛穿透了時空,看到了未來的景象。
“到時候,火車跑得比汽車還快,一小時能跑三百公里,咱們普通老百姓也能坐上飛機,想去哪兒,一天之內都能到達。”
“像這種卡車長途運輸,只會越來越少。”
高建軍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一抖,車身都跟著晃了一下。
他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扭過頭,滿臉震驚地看著劉宇,一臉的難以置信。“劉處長,您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火車一小時跑三百公里?那不成天上飛的鐵疙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