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宇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杯口裊裊升騰的熱氣,模糊了他眼前的景象,也模糊了盧海教授那張,笑得如盛開菊花般燦爛的臉。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桌上那幾本嶄新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空白稿紙本上,封皮上“先鋒計算機科學叢書”幾個大字。
好似一張早就布置好的漁網,而自己,就像那條一頭撞進去的魚。
這哪里是來交稿,分明是自投羅網。
“盧教授,您這……”劉宇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輕輕觸碰,發出一聲輕響。
他又好氣又好笑:“您這是早就給我挖好坑了啊。”
“哎,話可不能這么說。”
盧海教授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許,換上一副語重心長的神情:“小宇啊,不是我要算計你,實在是沒別的辦法了。”
他嘆了口氣,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紛紛揚揚飄落的大雪,聲音里滿是疲憊與無奈:“你知道咱們計算所現在在忙什么嗎?
全所上下,從頭發花白的老研究員到剛畢業的大學生,所有人都全身心投入到一個項目中——第二代晶體管計算機。
那是國家的頭等大事,誰都抽不出身。
可教育是根本,教材是基石,總不能讓后面學計算機的孩子們,連個像樣的引路人都沒有吧?”
盧海教授轉過身,目光熱切地看著劉宇:
“全中國,能把這些知識深入淺出地講清楚,還能對未來十幾二十年有所預見的,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個人。”
這頂高帽子扣下來,劉宇無法拒絕。
盧海教授走回桌邊,手指輕輕點了點那摞稿紙,語氣變得格外鄭重:“而且,我跟出版社那邊打過招呼了,也向上級匯報過了。”
“這套叢書,不搞集體編纂,不搞聯合署名,主編、作者,從頭到尾,就你一個人的名字!”
“這是咱們國家第一本,真正意義上成體系的計算機教材,是要載入史冊的!小宇,這個榮譽,你當之無愧!”
劉宇的心臟被這番話狠狠撞擊了一下。
一個人的名字。
在這個崇尚集體、淡化個人的年代,這六個字的分量,重如千鈞。
這不僅是一份榮譽,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一份開創先河的歷史地位。
他看著盧海教授那滿是期盼的眼神,再看看那幾本,仿佛已承載著無數未來學子目光的稿紙,最終緩緩點了點頭:“盧教授,這個任務,我接了。”
“為了咱們國家自己的計算機人才,這坑我跳了。”
“好!好小子!”盧海教授激動地一拍大腿,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
他親自給劉宇續上茶水,熱情得讓劉宇覺得這杯茶不喝完,今天就別想走出這個門。
“來來來,小宇,既然你都答應了,那咱們就是自己人了。”
盧海教授將椅子往劉宇身旁挪了挪,壓低聲音,宛如一個討要糖果的孩童,說道:“你再給老哥哥透露點消息,就透露那么一點點。”
“關于這個第二代晶體管計算機,你有什么‘干貨’?我們如今卡在運算效率和多任務處理方面了,蘇聯的專家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劉宇明白,正題來了。
他沉吟片刻,在腦海中過濾掉所有,涉及未來具體型號和機密架構的信息,僅挑出最核心的理論思想。
“盧教授,瓶頸不在硬件,而在思想。”
劉宇用手指蘸了點茶水,在桌上畫了一個圈,說道:“你們現在的思路,是一臺計算機在一個時間內只做一件事,對吧?”
盧海教授點了點頭。
劉宇在圈里畫了好幾個點,接著說:“要打破這種思路,引入‘分時’和‘多任務’的概念。”
“把CPU的時間切割成極小的碎片,輪流分配給不同的‘進程’。”
“在人看來,就好像計算機在同時做幾件事,再引入‘進程管理’,讓系統自行調度資源,而非依靠人工干預……”
劉宇講得并不快,但每一個詞都如同子彈一般,精準地擊中了盧海教授和整個計算所團隊的知識盲區。
分時、多任務、進程……這些從未聽聞過的概念,仿佛推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盧海教授聽得如癡如醉,眼睛里閃爍著興奮的亮光,手里的筆在紙上瘋狂地記錄著,恨不得把劉宇說的每個字都銘刻下來。
“那……那存儲器的尋址方式呢?還有中斷系統的設計……”盧海教授越問越深入,有些問題已經開始觸碰劉宇腦中,那根保密條例的紅線。
劉宇的語速慢了下來,回答也變得巧妙,只從純粹的計算機理論角度進行點撥,絕口不提任何與他負責的,軍工項目相關的具體實現方案。
即便如此,也足以讓盧海教授茅塞頓開了。
“天才!簡直是天才!”
盧海教授放下筆,看著劉宇的眼神近乎崇拜,說道:“小宇,別寫書了!你直接來我們計算所吧!我把副所長的位置給你!”
“只要你來,第二代計算機的研發,絕對能提前至少兩年!”
他抓著劉宇的胳膊,生怕他跑掉,說道:“你想想,你以后要搞的那個九軸,甚至十軸的機床,需要多大的計算量?”
“沒有一臺超級計算機為你做模擬和支撐,光靠算盤和人腦,何年何月才能搞出來?”
這番話,精準地戳中了劉宇的未來規劃。
他確實需要一臺算力足夠強大的計算機。
看著盧海教授急切的模樣,劉宇笑了笑,抽回手說:“盧教授,這事不急,馬上要過年了,讓我先回去陪陪老婆孩子,年后再說,年后再說。”
好不容易從盧海教授的辦公室里“脫身”,劉宇抱著那幾本沉甸甸的新“任務”。
走進漫天風雪之中。
辦公室里,盧海教授望著劉宇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臉上的笑容瞬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興奮與果決。
他猛地抓起桌上那臺紅色電話,用近乎顫抖的手撥通了一個,銘記于心的號碼。
電話接通,他只說了一句話:“華老,我是盧海,魚上鉤了!一條你想象不到的巨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