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宇剛走到一機部大樓門口,還沒來得及拍掉身上的雪花,就被兩個人攔住了。
這兩人都身著筆挺的深藍色中山裝,氣質沉穩,不像是部里的干部。
其中一人看到劉宇,立刻露出恭敬而客氣的微笑。
“請問是劉宇同志嗎?”
劉宇點了點頭。
“我們是中科院技術科學部的。”
為首那人說著,從隨身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深紅色皮面燙金證件,和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雙手遞了過來。
“劉宇同志,恭喜您,經學部主席團會議審議,全體委員投票,您已全票通過遴選,正式成為中國科學院技術科學部學部委員。”
“這是您的證件和相關文件,公示將從明天開始。”
學部委員!
這四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劉宇耳邊轟然炸響。
他下意識地接過那本還帶著體溫的證件和檔案袋,指尖觸碰到那沉甸甸的質感,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在這個國家,這是給予一個科技工作者的最高榮譽,他才二十多歲。
風雪撲面而來,冰冷的雪粒子打在臉上,帶來一陣清醒的刺痛感。
劉宇低下頭,看著手中那本深紅色皮面的證件,燙金的“學部委員”四個大字,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出一種沉甸甸的光芒。
檔案袋的牛皮紙略顯粗糙,卻仿佛承載著千鈞之重。
他年僅二十四歲。
在這個年代,這四個字的分量,足以壓垮任何一個不夠堅韌的肩膀。
它并非簡單的榮譽,而是一張通往國家最高科研殿堂的門票,更是一份無形的責任契約。
周圍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站在風雪中的年輕人,剛剛接過了足以改變他一生的東西。
他小心翼翼地將證件和檔案袋揣進懷里,緊貼著胸口,與那張全家福照片放在一起,然后轉身朝著趙蒙蕓工作的單位走去。
自行車棚里,趙蒙蕓正在解車鎖,看到劉宇過來,眉眼立刻彎成了月牙。
“今天怎么這么早?”她拍了拍車后座的積雪,自然地準備坐上去。
劉宇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從懷里掏出那個紅本本,遞了過去。
趙蒙蕓好奇地接過,借著車棚里昏黃的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她的手猛地一抖,眼睛瞬間睜得溜圓,下意識地捂住嘴,生怕自己驚叫出聲。
她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丈夫,眼眶里迅速泛起一層水光。
她什么都沒問,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將證件緊緊攥在手里,仿佛攥住了一個天大的驚喜。
“走,回家!”
趙蒙蕓深吸一口氣,把證件塞回給劉宇,翻身坐上后座,聲音里帶著抑制不住的雀躍:“路過全聚德,咱們買只烤鴨!今天必須慶祝!”
“這事……要不要跟咱爸咱媽說一聲?”坐在車上,趙蒙蕓摟著劉宇的腰,把臉貼在他寬厚的背上,擋住撲面而來的寒風。
劉宇的聲音在風中傳來,沉穩有力:“先別,咱爸那性子,知道了恨不得明天就在院里擺上三桌。”
“再說,跟他解釋啥是中科院,啥是學部委員,比我寫一套教材還費勁,咱們自己知道就行。”
趙蒙蕓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覺得丈夫說得在理。
這份喜悅,兩個人分享,就足夠甜蜜了。
回到家,趙蒙蕓第一時間跑去給總后大院打電話,兩個孩子元旦就被吳爽接過去住了,說是想外孫外孫女了。
電話里,趙蒙蕓興奮地講著今天單位發的年貨,只字未提學部委員的事,電話那頭的吳爽也默契地沒有追問,母女倆心照不宣。
掛了電話,趙蒙蕓湊到正在擺碗筷的劉宇身邊,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我媽剛才偷偷告訴我,說你這回可不只是入了院委那些領導的眼。”
“她聽我爸提了一嘴,那位大領導,在小范圍的會議上,點名表揚你了。”
劉宇夾菜的動作微微一滯。他清楚妻子口中“那位大領導”所指何人。
這個名字,本身便象征著一種難以言表的分量。
幾天后,一機部年終總結表彰大會于大禮堂隆重召開。
整個禮堂座無虛席,就連過道都站滿了人。
空氣中,煙草的味道、熱茶的水汽,以及人們從室外帶來的寒氣相互交織,營造出一種獨特而燥熱的氛圍。
主席臺上,一機部的領導們個個容光煥發,腰桿挺得筆直。
今年的總結報告宣讀得格外有底氣。
當負責財務的同志用顫抖卻洪亮的聲音報出“本部年度創匯總額,超越外貿部,超越所有兄弟部委,位列全國第一”時。
整個禮堂,瞬間被雷鳴般的掌聲所淹沒。
工人們的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驕傲與自豪。
他們身為重工業的老大哥,過去常常被譏諷為“傻大黑粗、不掙外匯”。
而今天,他們憑借一整年二十四小時不熄的燈火以及數不清的汗水,徹底將這個名號擊碎!
豐厚的年終獎勵發放下來,幾乎每個車間,都榮獲了先進集體的流動紅旗與獎金。
在個人表彰環節,劉宇的名字被多次提及。
“勞動模范”“先進集體代表”,他一人便抱著兩張紅彤彤的獎狀和證書,登上了臺。
就在禮堂內的氣氛達到高潮之時,幾輛黑色的轎車迎著風雪,悄然無聲地停在了一機部機關大院的門口。
門口站崗的保衛干事,是一名退伍軍人,眼神十分敏銳。
他一眼便認出,打頭的那輛車,是只有政治局委員級別才能配備的吉姆- 3MM。
他整個人仿佛被釘在了原地,猛地打了個激靈,手下意識地就想去抓桌上的內線電話。
中間那輛車的車門打開,一位身著深灰色呢子大衣、身形高大的老人走了下來。
他抬手,向保衛干事做了一個下壓的手勢,聲音雖不高,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不要聲張,我們自己進去,不要打擾里面的會議。”
保衛干事僵硬地放下手,立正敬禮,眼睜睜地看著老人和隨行人員走進了大院。
老人并未朝著辦公樓走去,而是徑直朝著傳來陣陣掌聲的大禮堂方向前行。
他在禮堂側門的一棵白楊樹下停下腳步,透過窗戶,靜靜地凝視著主席臺上正在發言的年輕身影,深邃的目光中,帶著一絲審視,以及濃厚的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