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科的大門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難進,尤其是當那張蓋著鮮紅私章的介紹信,被拍在桌面上時。
原本還為四輥軋機項目焦頭爛額、脾氣火爆的張科長,看到信紙右下角那個特殊的內部編號后,推了推鼻梁上的厚底眼鏡,臉上的褶子瞬間擠成了一朵菊花。
他甚至都沒問劉光天是否懂制圖、會不會看標尺,便直接大筆一揮,在入職單上簽了字。
人事科的效率更是快得驚人,仿佛早就有人在后面催著似的。
不到半個鐘頭,所有手續便全部辦理完畢。
劉光天捧著那張,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崗位核定表,眼珠子瞪得溜圓,死死盯著上面那一行小字:
行政二十六級,八級辦事員,實習期工資每月三十三塊。
而在“身份”那一欄里,赫然填著兩個讓他渾身骨頭,都仿佛輕了三兩的字——干部。
這可是干部身份啊!
在這個工人老大哥當家作主的年代,雖然工人光榮,但那是體力活。
干部則不同,他們坐辦公室、拿筆桿子,是以后能吃小灶、看內參的預備役。
劉光天感覺自己腳底下踩的不是紅星軋鋼廠的水泥地,而是云彩。
他甚至覺得周圍那些,穿著油污工裝、扛著鋼管走過的工人們,看他的眼神都帶著一股子敬畏。
雖然人家壓根就沒看他,但這并不妨礙劉光天在腦子里給自己加戲。
“這就是大哥給我鋪的路啊……”
劉光天摸著口袋里那張硬邦邦的工作證,心里別提多美了。
以前他在大院里,就是個跟在別人屁股后面瞎混的小透明,被傻柱欺負,被許大茂嘲笑。
現在好了,他也成了體制內的人,以后回了四合院,我看誰還敢拿他當街溜子說事兒。
與此同時,位于城西的計算所實驗室內,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松香,和焊錫混合的刺鼻味道。
窗外寒風呼嘯,屋內卻只有示波器上跳動的綠色光點在閃爍。
劉宇手里拿著電烙鐵,正全神貫注地在一塊覆銅板上焊接晶體管。
對于弟弟入職紅星廠這件事,他早已拋到了九霄云外。
那不過是隨手布下的一顆閑棋冷子,能不能成才,全看劉光天自己的造化。
此刻他腦子里盤算的,是如何用最簡陋的元件,搭建出第一代國產集成電路的邏輯門。
……
天色漸暗,南鑼鼓巷九十五號院里,飄起了飯菜的香味。
劉家堂屋里,那盞四十瓦的燈泡被擦得锃亮。
劉海中端著搪瓷茶缸,坐在八仙桌的主位上,雖然手里拿著今天的報紙,但那雙眼睛卻時不時地往門口瞟,耳朵豎得像只警覺的兔子。
二大媽在灶臺邊忙活,鍋鏟敲得叮當響,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老劉,你說光天這事兒能成嗎?那可是紅星軋鋼廠的技術科,全都是大學生待的地方,他一個中專生,能行不?”
二大媽把一盤炒白菜端上餐桌,語氣中滿是擔憂。
“婦道人家懂個啥!”劉海中將茶缸重重地墩在桌上,擺出一副領導的派頭。
“有老大在那兒撐著場面,誰敢不給面子?再說了,光天雖說沒老大那么有出息,但好歹也是老劉家的種,能差到哪兒去?”
話雖如此,劉海中捏著報紙的手指關節卻有些泛白。
這可不只是兒子的工作問題,更是他在大院里能否壓過易中海一頭的關鍵所在。
就在這時,院子里傳來一陣急促又輕快的腳步聲。
“爸!媽!我回來啦!”
門簾子被猛地掀開,帶進來一股冷風。
劉光天滿面紅光地沖了進來,那模樣,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他剛打了勝仗凱旋呢。
他也不啰嗦,直接把那個牛皮紙檔案袋往桌上一拍,接著像變戲法似的,從兜里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工資條預錄單,“啪”的一聲壓在檔案袋上。
“成了?”劉海中眼睛一亮,屁股微微離開了板凳。
“那肯定??!”劉光天解開圍巾,隨手扔到椅子上,得意洋洋地指著那張單子。
“您二老看看,行政二十六級,八級辦事員!每個月三十三塊呢!而且還是坐辦公室的干部編制!”
這一嗓子喊得挺大,恨不得讓隔壁閻埠貴家都能聽見。
劉海中拿起那張單子,瞇著眼睛反反復復看了三遍,臉上的肥肉終于舒展開來,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
三十三塊,這起步可不低呀,比秦淮茹那個一級工都要高出一大截。
“嗯,還行,沒給老子丟臉?!眲⒑V旭娉值攸c了點頭,端起茶缸抿了一口,試圖掩飾嘴角的笑意。
原本以為會迎來一番,如暴風雨般夸贊的劉光天,正等著二大媽發出驚呼。
誰知二大媽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反倒皺了起來。
她在那張單子上指指點點,語氣里帶著幾分嫌棄:“怎么還有個實習期?還得一年后才能轉正?”
劉光天一愣,趕忙解釋:“媽,這是規矩,誰進廠不實習?。俊?/p>
“規矩?”二大媽把抹布往桌上一扔,撇了撇嘴。
“你大哥當年進廠的時候,直接定的工程師級別,哪有什么實習期?工資直接就是一百多塊。”
“你這三十三塊錢,連你大哥的零頭都不夠,有啥好顯擺的?”
這一盆冷水潑下來,直接把劉光天心里的那團火澆滅了一半。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張了張嘴,有些不服氣地辯解道:“媽,您這就不講理了??!大哥可是水木大學的高材生,是國家級的專家,我哪能跟他比呀?”
“再說了,我這可是干部!干部您懂嗎?以后可是有行政級別的!”
“干部又怎樣?干部不也得吃飯?”二大媽顯然對這種虛名不感興趣,她更看重實實在在的錢財。
“行了行了,別在那兒傻站著了,趕緊洗手吃飯,這一天天的,盡整些不切實際的事兒。”
劉光天就像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雞,滿肚子的豪言壯語都被憋了回去。
他原本想著今天能體驗一回“家庭英雄”的待遇,可在親媽眼里,自己這點成就跟大哥比起來,簡直就是螢火蟲與月亮的差距。
他有些委屈地看向劉海中,希望老爹能說句公道話。
劉海中放下茶缸,清了清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