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天啊,你媽雖說說話直了些,但講的確實是實話。”
劉海中敲了敲桌子,那副官腔又端起來了:“你這份工作,可是你大哥拿臉面為你換來的。”
“你小子可別自以為有多了不起,沒有你大哥,就你那吊兒郎當的模樣,連中專都考不上,更別提進技術科當干部了。”
劉光天低著頭,用腳尖蹭著地面,小聲嘟囔道:“我知道大哥厲害……”
“知道就好。”劉海中目光一閃,終于切入了正題,“既然工作定下來了,工資也心里有數了,那咱們就得立個規矩。”
“下個月發了工資,先去買兩瓶好酒,給你大哥送過去,這是禮數,不能廢。”
“那是肯定的,我心里有數。”劉光天點點頭,對此事并無異議。
“還有。”
劉海中伸出兩根像胡蘿卜般粗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既然掙錢了,就不能再白吃白喝。”
“每個月上交十五塊錢作家用,剩下的你自己留著花。”
“多少?!”劉光天猛地抬起頭,眼珠子差點瞪出來,“十五塊?爸,您這跟搶劫有什么區別!我一共才三十三塊,您這直接拿走一半?”
他原本心里的小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想著有了工資先去買輛自行車,再置辦一身像樣的行頭,要是能再買塊手表,那以后在廠里還不得橫著走?
這要是交了十五塊,剩下的錢也就只夠喝西北風的了。
“怎么?嫌多?”劉海中眼皮一翻,臉上那股嚴父的威嚴瞬間壓了下來。
“你也不算算,這些年家里供你吃供你喝,花了多少錢?”
“再看看你大哥,人家每個月往家里拿回來的肉票、糧票、工業券,那可都是有數目可查的!你交這點錢,那是抬舉你!”
“可大哥工資高啊……”劉光天還想再掙扎一下。
“工資高那是人家有本事!”
劉海中根本不給他反駁的機會:“你要是有本事像你大哥那樣,弄回來特供的煙酒糖茶,這一分錢我都不收你的!你有這本事嗎?”
劉光天徹底沒了聲。
特供?他連供銷社的門,朝哪兒開都還沒弄清楚呢。
他看了看桌上那盤油汪汪的炒白菜,又想到大哥每次回來帶的大包小包,心里那點剛剛冒出來的優越感徹底碎成了渣。
是啊,在這個家里,大哥就是那座翻不過去的大山。
只要大哥還在一天,他劉光天就算當了玉皇大帝,那也只能是個二把手。
“行行行,十五就十五。”劉光天認命地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筷子狠狠地戳著碗里的米飯。
不過轉念一想,前院閻埠貴家的那幾個小子,那可是連個屁都要算計的主兒。
閻解成每個月不但要交錢,連以后結婚的彩禮錢,都得給老閻打欠條。
相比之下,自己好歹還能剩下十八塊錢。
在這個時代,對于單身漢而言,一個月十八塊錢那絕對算得上是一筆巨款了。
這么一對比,劉光天心里那股郁悶之情,稍稍消散了一些。
不管怎么說,這干部身份可是實實在在的,這鐵飯碗算是穩穩地端在手里了。
“吃飯吃飯!”劉光天夾起一大筷子白菜塞進嘴里,嚼得嘎吱作響。
他在心里暗暗發誓,等以后自己在廠里混出個人樣來,一定要讓這偏心的老爹老媽瞧瞧,他劉光天可不是好惹的。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將整個四合院都籠罩在了一片白茫茫之中。
劉海中看著埋頭吃飯的二兒子,嘴角不經意間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這小子,雖說比不上老大那個出類拔萃的,但好歹也算走上正道了。
只要這兄弟倆都能在紅星廠站穩腳跟,他劉海中在這個大院里的地位,就如同定海神針一般,誰也別想撼動。
至于那十五塊錢嘛……劉海中端起酒杯,滋溜一口便將酒悶了下去。
這可是以后養老的本錢,必須緊緊攥在手里。
南鑼鼓巷的清晨,總是伴隨著倒尿盆的聲響和煤煙味漸漸蘇醒。
但這幾天的九十五號院,空氣中似乎多了一股酸溜溜的味道,比隔夜的餿飯還要刺鼻。
劉光天穿著那身嶄新的藍布工裝,口袋里插著兩支鋼筆,昂首挺胸地跨出大門去上班,那架勢比他那當七級工的老爹還要足。
閻埠貴站在自家門口,手里的澆花壺懸在半空,水都流到了鞋面上他都沒發覺。
他推了推那條用膠布纏了一圈又一圈的眼鏡腿,眼珠子隨著劉光天的背影轉動,心里的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個不停。
老劉家這回是真的揚眉吐氣了。
劉海中是資歷深厚的鍛工,老大劉宇是神通廣大的大總工,老二劉光天如今也成了坐辦公室的干部,再加上在外地的那個也是吃公家飯的。
這一家子湊齊了四個鐵飯碗,而且還是鑲了金邊的那種。
在這個連吃頓細糧都得算計半個月的年代,劉家這樣的配置,簡直就是大院里的航空母艦,誰碰上都得吃癟。
前院的幾個鄰居湊在水槽邊刷牙,眼神交匯間滿是深意。
以前大家還能把劉家父慈子孝,是裝出來的當笑話看,現在人家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那些閑言碎語就變成了實實在在的嫉妒。
相比于四合院里的那些瑣碎事兒,城西計算所的節奏快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實驗室的窗簾緊閉,讓人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
幾臺大功率排風扇嗡嗡作響,卻怎么也驅散不了屋里那股,濃重的松香和焊錫味。
劉宇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黑的胡茬。
他手里拿著一份密密麻麻的電路圖,目光炯炯地盯著示波器上,那條跳動的綠色波浪。
第二代晶體管計算機項目,就像是一只吞金獸,也是一只吞噬時間的怪物。
為了趕在國慶節前把這臺機器立項之后,整個項目組已經馬不停蹄地連軸轉了半個月。
作為實際的掌舵人,劉宇將自己變成了不知疲倦的機器。
他無需揮舞“鞭子”,只要他站在那里,即便那身影并不高大,卻宛如定海神針一般,所有人都會自覺地把工作熱情調到最高。
一張張圖紙逐漸轉化為一塊塊覆銅板,一個個邏輯門也相繼搭建起來。
這種在微觀世界里排兵布陣所帶來的快感,遠比在軋鋼廠聽那些機器的轟鳴,要更具刺激感。
與此同時,紅星軋鋼廠的一號車間內,氣氛緊張得仿佛能讓空氣都凝固。
幾輛掛著外地牌照的重型卡車緩緩駛入廠區,車斗上蓋著厚厚的帆布,但這依然掩蓋不住下面那個龐然大物,所散發出來的冰冷金屬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