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從第二重型機器廠和東方電器廠運來的四輥軋機核心部件。
李懷德身著一套筆挺的中山裝,頭發(fā)梳得锃亮,光滑得連只蒼蠅都難以立足。
他背著手站在車間門口,指揮著幾十名工人卸貨,那洪亮的嗓門,甚至蓋過了吊車的馬達聲。
這位平日里只熱衷于搞人際關系的李副廠長,此刻卻展現(xiàn)出了前所未有的工作熱忱。
他心里十分清楚,劉宇就如同天上的蛟龍,根本不屑于處理這種具體的事務性工作,但對他李懷德而言,這可是千載難逢的鍍金良機。
只要這臺軋機能夠順利運轉起來,那便是實實在在的政績,是他李懷德英明領導的成果。
巨大的軋輥被吊車緩緩吊起,鋼索繃得咯吱作響。
工人們都屏住呼吸,注視著那幾噸重的實心鋼柱,精準地落入機座。
當金屬撞擊發(fā)出沉悶的“咚”聲時,李懷德的心臟也跟著猛地一顫,緊接著,臉上綻開了如菊花般燦爛的笑容。
組裝工作持續(xù)了整整三天三夜。
在此期間,李懷德幾乎把辦公室都搬到了車間,又是送紅燒肉,又是發(fā)香煙,把那些負責安裝的技術員感動得熱淚盈眶,干起活來更加賣力。
終于,在一個陰沉的下午,這臺凝聚了無數(shù)心血的四輥軋機,完成了最后的調(diào)試。
楊廠長也聽聞消息趕來,盡管臉色有些復雜,但還是站到了李懷德身旁。
隨著電閘被合上,巨大的電機發(fā)出低沉的咆哮,地面也跟著微微顫動。
一塊燒得通紅的鋼坯被送入軋輥。
嗤——!
伴隨著刺耳的摩擦聲和升騰的水汽,鋼坯如同面團一般迅速被延展、拉長。
當它從另一端出來時,已然變成了一張厚薄均勻、表面平整的鋼板。
負責測量的技術員拿著千分尺沖上前去,先卡了一下鋼板的邊緣,又卡了一下中間,手都在不停地顫抖。
“公差……公差在零點零五毫米以內(nèi)!”技術員猛地抬起頭,嗓子都喊破了音,“成功了!咱們做成了!”
這一聲吼,就像往滾油鍋里潑了一瓢冷水,整個車間瞬間沸騰起來。
工人們把帽子扔向空中,歡呼聲幾乎要把房頂掀翻。
這不僅意味著紅星廠能夠生產(chǎn)更高級的鋼材,更意味著他們的獎金和福利有了保障。
李懷德滿面紅光地握住楊廠長的手,用力搖晃著,嘴里說著“同喜同喜”,可那眼神早已飄向了更遙遠的地方。
他明白,這臺機器的成功,就是他李懷德通往更高職位的云梯。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飛出了軋鋼廠,徑直傳到了部委大院。
上級院委的嘉獎令,幾乎第二天就到了。
文件里點名表揚了劉宇同志,在軋鋼工藝革新上的卓越貢獻,稱其為“工業(yè)戰(zhàn)線上的尖兵”。
至于李懷德和楊廠長,雖然也跟著沾了光,但在那耀眼的名字之下面前之人,終究不過是陪襯。
然而,身為主角的劉宇,此刻竟連慶功宴都未去參加。
計算所的辦公室內(nèi),窗外的雪已然停歇,陽光斜斜地灑落在辦公桌上。
林司長推門進來時,劉宇正趴在桌上補覺,手邊還壓著半個沒吃完的饅頭。
聽到動靜,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瞧見來人,只是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并無起身迎接的打算。
“你呀你,外面都把你夸上天了,你倒好,躲在這兒當縮頭烏龜。”林司長笑著搖搖頭,將一個厚厚的信封拍在桌上。
信封鼓囊囊的,散發(fā)著誘人的油墨香氣。
“這是部里給的專項獎勵,還有幾張?zhí)毓┑臒熅破薄!?/p>
林司長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目光掃過桌上那些凌亂的圖紙,眼神變得凝重起來:“軋機的事情算是過去了,上面現(xiàn)在更關心你這邊的進度。”
劉宇拿起信封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錢和票對他而言只是數(shù)字,但這背后代表的態(tài)度讓他頗為滿意。
“放心吧。”劉宇擰開鋼筆帽,在圖紙的一角做了個標記,語氣平靜得好似在說今晚吃什么。
“硬件架構已基本完成,剩下的就是指令集的編寫和調(diào)試,國慶節(jié)那天,我會讓這臺機器唱著《東方紅》為咱們的大日子獻禮。”
林司長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敬畏。
明明只是二十出頭的年紀,身上卻有著一種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穩(wěn)。
那種自信并非裝出來的,而是源于對技術的絕對掌控。
“行,有你這句話我就好交差了。”林司長站起身,拍了拍劉宇的肩膀。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別真把自己累垮了,對了,你那個弟弟在廠里表現(xiàn)還不錯,挺會辦事的。”
劉宇愣了一下,隨即啞然失笑。
挺會辦事?看來老二是把狐假虎威這一套,玩得明明白白了。
送走林司長后,劉宇并未繼續(xù)工作。他走到窗前,望著樓下院子里那些被積雪壓彎的松枝。
軋機不過是他在工業(yè)領域,隨手扔下的一顆石子,激起的漣漪終將消散。
而這間實驗室里正在孕育的東西,才是真正能掀起滔天巨浪的風暴。
在這個晶體管剛剛興起的年代,他要做的,不只是造出一臺計算機,而是要為這個國家在未來的半導體戰(zhàn)爭中,提前筑起一條無法逾越的護城河。
劉宇從口袋里摸出一盒煙,那是剛才林司長留下的特供中華。
火柴劃燃,青煙裊裊升起。
他瞇著眼睛,透過煙霧望著遠處灰蒙蒙的天空。
“也是時候給家里,那個不讓人省心的老爹,找點事做了。”劉宇喃喃自語,彈了彈煙灰。
既然劉光天已經(jīng)進了廠,那四合院這潭死水也該被攪動一番了。
只有將水攪渾,那些藏在淤泥里的東西,才會浮出水面。
夜幕降臨,紅星軋鋼廠的慶功宴,仍在熱熱鬧鬧地進行著,推杯換盞之聲傳得老遠。
而此刻的劉家,劉海中正眼巴巴地望著門口,面前是一桌子豐盛的菜肴。
他在等待,等待那個能讓他揚眉吐氣的大兒子歸來,哪怕只是露個面,也足以讓他在這四合院里的腰桿更挺直三分。
可惜,今晚注定只有風雪叩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