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合上,將走廊里偶爾傳來的腳步聲隔絕在外。
劉宇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指尖摩挲著那個暗紅色的硬皮小本子。
封面上燙金的國徽在燈光下折射出肅穆的光暈,翻開第一頁,“五級工程師”五個大字赫然印在上面,下面是鮮紅的鋼印,仿佛力透紙背。
這不僅僅是一個職稱,更是一張通往國家核心工業體系的,特殊通行證。
在這個技術為王的年代,它的分量比幾大箱子鈔票還要重。
旁邊還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
倒出來的東西鋪滿了一桌子,除了補發的工資和津貼,最顯眼的是那一疊,五顏六色的票證。
有全國通用的糧票、布票、肉票,甚至還有幾張專供高級干部的特供煙酒票。
劉宇的目光,在這些花花綠綠的紙片中掃過,最終停留在一張,印著特殊防偽底紋的淡藍色單據上。
那是一張電視機購買批條。
在這個連收音機都算得上大件的年月,電視機簡直就是科幻產品。
這東西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必須要有這種蓋著部委紅章的批條,還得去指定的百貨大樓提貨。
這張紙要是流到黑市上,換一套四合院都毫不夸張。
桌上的黑色電話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劉宇順手拿起聽筒,里面傳來盧海教授那標志性的爽朗笑聲,震得聽筒的震動膜嗡嗡作響。
“劉大總工,恭喜啊!現在的報紙可把你捧上了天,‘工業領路人’,這帽子戴得穩穩當當!”
盧海的聲音里透著由衷的高興,顯然也是剛看了晚報。
“我這邊的電話都被打爆了,特別是水木大學的那幫老學究,一個個跟聞到腥味的貓似的,非要組團去一機部參觀那個第二代計算機。”
劉宇眉頭微微一皺,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
“盧老,您幫我回絕了吧,這東西不是展覽品,涉及到紅旗二號的火控系統,那可是國防機密。”
“別說是水木大學,就是天王老子來了,沒有上面的紅頭文件,也別想進機房半步。”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盧海贊許的聲音:“好!我就知道你小子拎得清。”
“搞科研就得有這種六親不認的勁頭,要是把實驗室搞成菜市場,還搞什么國防建設。”
“這事兒我替你擋了,那幫老家伙也就是眼饞,真要涉及到保密條例,他們比誰都懂規矩。”
盧海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神秘:“對了,你借調結束后,抽空回所里一趟。”
“華所長看了你的那些數據,激動得連飯都顧不上吃,點名要見你,這可是咱們數學界的泰山北斗,能讓他這么上心的人,你是獨一份。”
劉宇握著聽筒的手緊了緊,眼神中閃過一絲光亮
華所長的大名可謂如雷貫耳,他堪稱真正的國士無雙。
能與這樣的人物面對面交流,對于接下來的九軸聯動系統算法優化而言,絕對有著不可估量的助力。
“行,我明天上午就過去。”
掛斷電話后,劉宇將桌上的證件和票據,一股腦兒地塞進公文包,然后拎起掛在衣架上的呢子大衣披在肩上。
推開門,走廊里的冷風撲面而來,卻絲毫吹不散他心頭的熾熱。
樓下,那輛黑色的紅旗轎車早已啟動,排氣管噴出的白霧在寒夜中彌漫開來。
司機小王見劉宇出來,趕忙下車拉開后座車門,其動作利落得宛如在執行軍事任務。
車廂內暖氣開得很足,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皮革味道。
劉宇靠在柔軟的后座上,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路燈昏黃的光影在他臉上交替滑過。
“去外交部。”
車輪碾過柏油路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外交部大樓門口,此時正值下班高峰期。
不少工作人員推著自行車陸續走出,有說有笑。
紅旗轎車穩穩地停在路邊,這種級別的專車在那個年代極為少見,瞬間吸引了不少好奇與羨慕的目光。
趙蒙美身著一件米色的風衣,圍著紅圍巾,正站在臺階下等人。
她手里卷著一份報紙,鼻尖被凍得微微發紅,在路燈下顯得格外嬌俏可愛。
看到那輛熟悉的紅旗車停在面前,她先是一愣,接著那雙明亮的眼睛彎成了月牙。
劉宇降下車窗,向她招了招手。
趙蒙美快步走過來,拉開車門鉆進后座,帶進來一股清冽的寒氣。
她剛坐穩,便揚起手里的報紙,宛如一個獻寶的小女孩般,指著頭版那張照片,語氣中滿是掩飾不住的雀躍。
“哎呀,這不是咱們家的劉大工程師嗎?今天我們在單位,大家都在傳這張照片,說您是咱們國家的工業之光。”
“我當時就在旁邊偷著樂,心想這,光每天晚上給我端洗腳水的呢。”
劉宇看著妻子那活潑的模樣,一天的疲憊仿佛頃刻間消散殆盡。
他伸手幫她理了理有些凌亂的圍巾,眼神溫柔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在這個家里,無論他在外面是何等叱咤風云的總工,在趙蒙美面前,他始終是那個可被依靠的丈夫。
“光不光的我不在意,只要能照亮咱們的小家就好。”
劉宇從公文包里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和紅皮證件,輕輕放在趙蒙美的手心:“這些年你跟著我,既要上班又要操持家里,辛苦了。”
“以后家里的財政大權,還是由你掌管,這些東西你收好。”
趙蒙美有些疑惑地接過那個紅本本。
借著車內的閱讀燈,她翻開了封面。
當“五級工程師”那幾個字映入眼簾時,她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整個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她在外交部工作,見多識廣,十分清楚這個級別的含金量。
這可不只是工資翻倍這么簡單,這意味著直接邁入了,國家高級干部的行列,是身份和地位的質的飛躍。
“五……五級?”趙蒙美的聲音有些顫抖,抬頭看著劉宇,眼神中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
她知道丈夫很厲害,但沒想到能厲害到這種程度。
這個年紀的五級工,放眼全國都是寥寥無幾。
劉宇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冷靜:“別只看證件,看看里面夾著的那張藍條子。”
趙蒙美依照他的話,抽出那張淡藍色的單據,仔細看了兩眼。
隨即倒吸一口涼氣,那雙漂亮的眼睛瞪得溜圓,比剛才看到五級證件時還要激動。
“這是……電視機批條?!”
這年頭,自行車、縫紉機、手表是“三轉一響”,雖說珍貴,但攢攢錢總歸能買到。
可電視機這東西,那才是真正的稀罕物件,整個外交部大院都沒幾臺。
有了這玩意兒,生活質量簡直是呈火箭式上升。
劉宇靠在椅背上,看著妻子驚喜交加的神情,嘴角泛起一抹笑意。
“以后晚上沒事,咱倆也能在家看看新聞、聽聽戲。日子嘛,總得越過越好才行。”
趙蒙美緊緊攥著那張批條,仿佛攥著稀世珍寶一般。
她轉頭看向身邊這個沉穩如山的男人,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窗外寒風依舊呼嘯,但這小小的車廂里,卻溫暖得如同春天。
“回家。”劉宇對前面的司機吩咐道。
紅旗轎車平穩啟動,匯入長安街的車流之中。
而在那張電視機批條的背后,一場關于四合院乃至整個工業界的風暴,才剛剛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