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深綠色的吉普車軋碎了胡同口的薄冰,發動機的轟鳴聲在清冷的早晨格外張狂。
車尚未停穩,兩名身著軍綠色制服的警衛員便縱身跳下,動作干凈利落,好似正在執行戰斗任務。
他們繞到車后,小心翼翼地抬出一個,被厚實棉被嚴嚴實實地包裹著的大家伙。
那模樣,仿佛手中捧著的并非物件,而是一枚隨時可能爆炸的未爆彈。
前院的閻埠貴正推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破自行車準備出門,瞧見這一幕,腳下一滑,險些連人帶車摔個嘴啃泥。
他扶正眼鏡,目光在那裹得密不透風的箱子上轉了兩圈,若是往常,他無論如何都得湊上前去盤問幾句,順便盤算一下能否占點便宜。
可今兒個,這位精于算計之人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鵪鶉,硬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五級工程師的威懾力,比西伯利亞的寒流還要凜冽。
院里的其他住戶,也只是遠遠地掀開窗簾縫隙偷偷打量,沒人敢上前一步,這既是對絕對實力的敬畏,也是一種識趣的分寸。
劉宇背著手站在門口,指揮著警衛員將東西搬進屋:“輕點,過門檻的時候抬高兩寸。”
東西搬進屋里,棉被一掀開,其真面目便顯露出來。
那是一臺有著深紅色木紋外殼的電視機,屏幕鼓得如同金魚眼,旋鈕散發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在這個連收音機都需憑票供應的年代,這東西擺在屋里,可不只是一臺電器,簡直就是一尊鎮宅神獸,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名為“特權”的奢華氣息。
隨車而來的還有一位,身著藍色工裝的技術員,脖子上掛著工具包,進門先向劉宇敬了個禮,然后才開始擺弄那一堆復雜的線路。
架天線可是個技術活兒。
兩根鋁合金管子伸向窗外,好似在捕捉外星信號。
技術員滿頭大汗地在屋里屋外跑了兩趟,又是調整方向又是調節頻段,折騰了半個鐘頭,那塊灰蒙蒙的屏幕上,終于不再滿是雪花點,跳動出幾個人影。
雖然畫面有些扭曲,聲音還帶著滋滋啦啦的電流聲,但在趙蒙美眼里,這簡直就是奇跡。
她圍著電視機轉了三圈,手伸出去又縮回來,想摸又不敢摸,那小心翼翼的模樣,活像一個剛得到新玩具的孩子。
隨著旋鈕“咔噠”一聲清脆作響,屏幕上清晰地出現了一段新聞播報的畫面。
雖然是黑白的,甚至人物邊緣還帶著重影,但那確實是活動的影像。
“有畫面了!真有畫面了!”
趙蒙美激動得臉頰通紅,一把抓住劉宇的胳膊,指甲都快掐進肉里去了。
她平日里是外交部端莊干練的翻譯官,這會兒卻興奮得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姑娘,眼睛里閃爍的光芒比屏幕布還要更亮一些。
劉宇望著那臺,在他眼中堪稱“電子古董”的笨重機器,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這畫質,比后世最差的監控探頭都不如,畫面得靠腦補,聲音還得靠猜測。
然而,當他轉頭看到妻子那張,洋溢著純粹快樂的臉龐時,心里那點吐槽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快樂就是如此簡單直接,一臺破舊的電視機,就能讓這個小家充滿過年般的喜慶氛圍。
送走了技術員和警衛員,屋里只剩下夫妻倆和那臺,仍在嗡嗡作響的電視機。
劉宇給趙蒙美倒了一杯熱水,看著她坐在小馬扎上,捧著杯子,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就連新聞里枯燥的會議報告,都看得興致盎然。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煤爐子里的火苗舔著爐壁,發出輕微的呼呼聲。
晚飯很簡單,兩碗打鹵面,配上一碟拍黃瓜。
趙蒙美吃飯時視線都沒從電視上移開,仿佛那上面能開出花來。
吃過飯,洗漱完畢,兩人鉆進了被窩。
屋里的暖氣燒得很足,被窩里暖烘烘的。
趙蒙美還沉浸在擁有電視機的興奮之中,翻來覆去睡不著,腦袋枕在劉宇的胳膊上,手指無意識地在他胸口畫著圈。
“哎,你說咱們要是把兒子接回來,他看到這電視,指不定得高興成什么樣呢。”
趙蒙美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想念。
孩子寄養在親戚家,雖說這是劉宇原身的安排,但她嫁過來這些日子,心里早就把那孩子當成了自己的心頭肉,每次寫信寄錢,都要念叨好幾天。
劉宇伸手攬住她的肩膀,手指繞著她的發絲:“我也正想跟你說這事,那個親戚家畢竟是外人,照顧得再好也比不上自己的爹媽。”
“而且那邊的教育條件也跟不上,孩子正處于長身體、學規矩的時候,老放在鄉下也不是個辦法。”
趙蒙美抬起頭,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著劉宇的下巴,眼神有些猶豫:“接回來是好,可咱們倆都要上班。”
“你現在是五級大工程師,忙得不可開交,我在外交部也是隔三岔五地加班。”
“孩子接回來,誰照看呢?總不能把這還沒灶臺高的孩子鎖在家里吧?”
劉宇輕笑一聲,胸腔微微震動。
“這事兒你就別操心了,我都安排好了。”
他翻了個身,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批文,塞到趙蒙美手里。
紙張在寂靜的夜里發出清脆的聲響。
“看看這是什么。”
趙蒙美疑惑地展開紙條,借著月色湊近了看。
當看清上面的字樣和那個鮮紅的公章時,她整個人猛地僵住了,嘴巴張成了O型,半天都沒合上。
那是關于給五級工程師劉宇,配備專職生活助理和保育員的文件的批復文件。
在當今時代,“保姆”是舊社會的說法,如今稱作家政服務人員。
能夠由國家出資、給予編制配備家政服務人員的,那得是什么級別的人物?只有居住在紅墻大院里的首長們才享有這樣的待遇。
“這……這是真的?”
趙蒙美聲音顫抖,她捏著紙條的手指泛白。
她知曉丈夫此次升職動靜頗大,卻沒想到國家給予的待遇竟如此優厚。
這不僅僅是多了兩個幫手的問題,更是身份的象征,直接將劉宇抬進了令人仰望的階層。
劉宇將她摟得更緊,下巴抵在她的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