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飯吃得可謂驚心動魄。
不少人由于肚子里長時間沒有油水,猛地吃上一頓大葷,腸胃根本承受不住,鬧肚子拉稀的人排起了長隊。
可即便如此,也沒有一個人后悔多吃了那兩口肉。
狂歡過后的第三天,一輛掛著京V牌照的吉普車,悄然無聲地駛入了基地。
車門打開,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威嚴的中年人從車上下來。
他便是核武器研制基地的總指揮,也是這支神秘大軍的最高統帥。
他沒有去會議室,而是直接讓鄧所長領著去了機加工一分廠。
在巨大的廠房里,那臺七軸聯動數控機床,正發出低沉且平穩的切削聲。
刀頭在特種鋼材上緩緩游走,仿佛在精心雕刻一件精美的藝術品。
冷卻液四處飛濺,銀白色的金屬屑,如同雪花般紛紛落下。
這臺機器是劉宇親手組裝調試的,此刻它正承擔著原子彈核心部件的精密加工任務。
那個被稱作“心臟”的鈾球,必須在這里被車削出微米級的精度,哪怕差一絲一毫,這顆原子彈就會成為一個啞炮。
“好家伙,真穩。”
總指揮背著手,目光如炬地盯著那轉動的卡盤。
“劉宇同志,你可是立了大功啊,沒有這臺機器,咱們理論計算得再精準,造出來的東西也只是一堆廢鐵。”
“還有那臺計算機,我聽老鄧說了,它可是咱們的‘千里眼’和‘順風耳’。”
劉宇站在一旁,手上還沾著機油,隨手在抹布上擦了擦。
“總指揮過獎了,機器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是沒有工人們沒日沒夜地守著,這機器也運轉不起來。”
總指揮轉過身,用力拍了拍劉宇的肩膀,那力道大得驚人:“不居功,是個干實事的好苗子,上級院委已經批準了,給你記大功一次。”
“不過這功勞簿現在只能鎖在保險柜里,等哪天蘑菇云升起來了,咱們再拿出來曬曬。”
送走總指揮后,鄧所長把劉宇拉到了那間,彌漫著煙味的小辦公室。
窗外的天色陰沉沉的,似乎又要下雪了。
鄧所長給劉宇倒了一杯白開水,神色變得有些凝重。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折疊的圖紙,鋪在桌面上,那是一張更為復雜的結構草圖。
“原子彈的理論大門算是被咱們踹開了,接下來就要打工程實施這場硬仗了。”
鄧所長壓低了聲音,手指在圖紙上點了點:“但上級看得長遠,原子彈不過是個炮仗,真正能讓咱們挺直腰桿說話的,是這個。”
劉宇掃了一眼圖紙上的幾個關鍵參數,瞳孔微微收縮,那是氫彈的聚變模型構想。
“要搞氫彈?”劉宇并不感到意外,但他深知其中的難度。
“沒錯,原子彈還沒爆炸,氫彈的預研就要啟動,這是‘兩條腿走路’。”
鄧所長嘆了口氣,目光灼灼地看著劉宇:“所里決定,抽調三分之一最頂尖的人才,專門去攻克這塊難題。”
“這幫人離開了,原來的工作就得有人接手,特別是那臺計算機,它可是咱們的核心所在。”
劉宇領會了鄧所長的意圖。
這是要他在最短時間內,帶出一批新人,不僅要讓他們會使用計算機,還得能熟練運用那些復雜的算法。
“這事兒交給我。”
劉宇沒有絲毫遲疑,從兜里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遞給鄧所長:“早在60年代末,二機部其實就已經在考慮這事兒了。
咱們現在行動起來,不算早。
那臺‘紅星二號’目前的利用率還不到百分之七十,只要人員配備跟上,我有把握讓它二十四小時不間斷運行,把氫彈的理論模型也計算出來。”
鄧所長接過煙,借助火柴點燃,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掩蓋不了他眼角的笑意:“我就知道你小子有真本事。”
“行,那幫新來的大學生就交給你了,不管是批評還是教導,只要能把技術傳授給他們,就算你捅出天大的簍子我來擔著。”
機房里,指示燈依舊不知疲倦地閃爍著。
劉宇站在操作臺前,望著那一行行跳動的數據,心里明白,這僅僅是個開端。
在那朵蘑菇云升起之前,這里將是一切風暴的中心。
而他,必須成為那個在風暴中心掌舵的人。
夜越來越深,遠處的哨兵如同冰雕般佇立在風雪之中。
劉宇拉緊了衣領,轉身走向那群,眼巴巴等著他授課的年輕研究員。
他們的眼神,就像當年他初到這里,看到這片荒原時一樣——充滿渴望,又無所畏懼。
大西北的風仿佛要把人的天靈蓋掀開,裹挾著沙礫打在臉上生疼。
劉宇沒有離開。
那臺“紅星二號”雖然運行順暢,但畢竟是嬌貴的電子設備。
要是離了他的操作,萬一哪天出故障停止運行,這幫剛學會敲鍵盤的年輕人非得急得抓狂不可。
更何況,隔壁一分廠那臺七軸五聯動機床,是個吃軟不吃硬的家伙,除了劉宇,沒人敢在那能切削微米級精度的刀頭下冒險。
日子過得飛快,仿佛被那臺計算機按下了加速鍵。
每天天剛蒙蒙亮,劉宇就被堵在被窩里。
幾個頭發亂蓬蓬、眼圈黑得像熊貓的年輕研究員,手里捧著寫滿代碼的草稿紙,眼巴巴地等著他“批改作業”。
這幫在物理學界頗具影響力的人物,此刻乖巧得如同等著領小紅花的小學生。
劉宇披著那件沾滿油污的軍大衣,嘴里叼著牙刷,含混不清地指著其中一行代碼罵道。
“循環語句寫成死循環,你是想把機器燒壞烤紅薯吃?改!”
那研究員也不生氣,嘿嘿一笑,抱著本子如獲至寶地跑開了。
到了下午,劉宇又得鉆進一分廠的車間。
那臺七軸聯動的大家伙此刻,正在對核心部件進行切削加工,冷卻液發出滋滋的聲響,升騰起一股帶著金屬腥味的白霧。
老工人們圍聚成一圈,大氣都不敢出,生怕自己呼出的一口氣,就會讓那比頭發絲還要細的走刀路徑出現偏差。
劉宇背著手在后面踱步,時不時踢一腳操作臺的底座,嘴里嘟囔著參數設置太過保守。而那些老八級鉗工們,聽了這話反倒一臉受用,心里覺得格外踏實。
半個月后,一道命令下達了。
既然理論設計已經完成,那堆積如山的運算草稿便成了絕密檔案。
那可是幾千人歷經幾年的心血,是這顆“爭氣彈”的靈魂所在。
哪怕是只有擦屁股紙大小的一張算草,也必須封存入庫,一張都不能遺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