賨同志們。”鄧所長的聲音略帶沙啞,卻蘊含著一股穿透歲月的磅礴力量,“咱們的第一顆‘蘑菇蛋’理論設計方案,成功了。”
沒有歡呼雀躍,也沒有高聲尖叫。
所有人只是靜靜地佇立著,有人默默地點燃了一根香煙,有人將臉埋進掌心,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比原計劃提前了整整半年時間。
這半年,是這幫人拼了命換來的,也是這臺機器日夜不停地運轉所得來的。
劉宇倚靠在窗邊,凝視著窗外那漆黑如墨的夜色。
他從兜里掏出一根被壓扁的大前門香煙,劃著火柴點燃。
在繚繞的煙霧中,他仿佛看到了那個神秘的代號——“596”。
1959年6月,老大哥撤走了所有專家,撕毀了所有圖紙,還拋下一句:“離了我們,你們二十年也造不出來”。
那是個屈辱的日子,也是這群人脊梁挺直、意志堅定的日子。
所以這顆蛋,被稱作“爭氣彈”。
如今,這口氣,算是爭回了一半。
劉宇彈了彈煙灰,火星在黑暗中劃出一道紅色的弧線。
他轉過身,望向那臺仍在低聲嗡鳴的計算機,眼神變得格外銳利。
理論已經有了,接下來就是要把圖紙變為實物,那才是真正的硬仗。
“老高那邊的車隊應該到了吧?”劉宇突然開口問道,打破了屋內的寂靜。
鄧所長小心翼翼地,將那份重若千鈞的報告,裝進絕密檔案袋,用火漆封好口,這才抬起頭,眼中閃爍著狼一般的光芒。
“到了,拉著咱們所需的特種鋼和高能炸藥,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劉宇同志,接下來這實物加工的硬骨頭,還得靠你那臺七軸聯動數控機床來攻克。”
劉宇掐滅了煙頭,嘴角泛起一抹冷峻的笑意:“只要材料充足,別說是個蛋,就是那大鬧天宮的孫猴子,我也能給您車出來。”
四九城的深夜,寒氣順著紅墻黃瓦的縫隙,直往骨頭里鉆。
辦公桌上的臺燈散發著橘黃色的暖光,將那位老人的身影拉得斜長。
煙灰缸里堆滿了煙蒂,茶杯里的水早已冷卻,水面上漂浮著兩片蜷縮未展的茶葉。
機要秘書腳步匆匆,手中緊捏著一份紅頭加急電報,鞋底與木地板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急促。
門沒敲幾下便被推開,那份帶著大西北寒風氣息的紙張,被送到了案頭。
老人揉了揉眉心,拿起老花鏡架在鼻梁上。目光觸及電報內容的瞬間,那只捏著紙張的手猛地停住了。
電報很短,卻字字千鈞:核理論設計方案已全面完成,參數驗證無誤。
這一刻,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老人迅速拉開右手邊的抽屜,翻出一本磨得起毛邊的會議紀要。
指尖在泛黃的紙頁上輕輕劃過,最終停留在“1963年中旬”這一行字上。
現在是1962年。 1959年11月。
提前了整整半年時間。
“好!好啊!好一個221廠!”老人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涼水晃出了幾滴。
他站起身,在并不寬敞的辦公室里來回踱步,臉上那壓抑許久的陰霾一掃而空。
這可不只是提前了半年,這是從老毛子手里搶回來的尊嚴。
1959年6月,那份被撕毀的協議如同一記耳光,重重地抽在所有人的臉上。
如今,這記耳光終于要狠狠地還回去了。
“告訴他們,這顆彈就叫‘596’,讓所有人都記住那個日子,記住咱們是如何被人卡著脖子,逼上梁山的。”
老人的聲音雖不高,卻透著一股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
他抓起電話,撥通了后勤部門的號碼:“給大西北發報,不管是擠還是挪,給我弄兩頭最肥的豬送過去。”
“他們是咱們的功臣,不能讓他們餓著肚子搞革命。”
大西北的風依舊肆無忌憚地刮著,仿佛要把地皮都掀掉一層。
三天后的正午,兩輛解放牌卡車喘著粗氣,緩緩爬上了金銀灘的坡道。
車還沒停穩,后車斗里便傳來幾聲高亢凄厲的嚎叫。
那聲音在這片死寂的戈壁灘上,比貝多芬的交響樂還要動聽。
食堂門口瞬間熱鬧起來,一群穿著破棉襖、眼窩深陷的研究員,像聞到腥味的貓,一下子全圍了上去。
只見兩個彪形大漢跳上車,拽著豬耳朵,把兩頭幾百斤重的大肥豬拖了下來。
那豬白白胖胖的,一身膘肉隨著動作亂顫,看得底下這幫,幾個月沒見過油星的知識分子眼睛都直了。
“我的個乖乖,這得有多少油水啊。”有人吞咽著口水,喉結劇烈地滾動。
鄧所長站在臺階上,手里拿著個鐵皮喇叭,那張總是緊繃著的臉,此刻笑得像一朵盛開的菊花。
“同志們!這是上級給咱們的獎勵!理論設計提前完成,大領導說了,吃飽了肚子,咱們接著干大事!今晚加餐,殺豬!”
歡呼聲差點把食堂的頂棚掀翻。
這頓飯做得粗獷豪邁。
大師傅揮舞著那把磨得飛快的切肉刀,把肥得流油的豬肉切成麻將塊大小,扔進那口直徑一米的大鐵鍋里。
沒有多余的佐料,只有大把的鹽、幾顆干辣椒,再加上從地窖里扒出來的粉條和大白菜。
隨著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鍋底,一股濃郁得化不開的肉香,開始在整個基地彌漫。
這香味極其霸道,鉆進鼻孔里能直接把人的魂勾走。
劉宇端著個搪瓷大碗,蹲在食堂門口的避風處。
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樣,最上面蓋著兩塊顫巍巍的肥肉,晶瑩剔透。
他沒急著吃,而是看著周圍,那些平日里斯文儒雅的專家們。
這幫人此此刻,他們哪還有半點專家的架子。
有的蹲在墻根,腦袋埋進碗里,吸溜面條的聲音震天價響。
有的吃得太急,被燙得直哈氣,卻仍舍不得把嘴里的食物吐出來。
還有人一邊吃一邊落淚,那淚水掉進碗里,隨著肉湯一同被喝進肚里。
高建軍湊了過來,手里抓著個大饅頭,將碗里的肉湯蘸得一干二凈:“劉工,咋不吃呢?是嫌肥嗎?”
“這可是好東西。”劉宇夾起一塊肉,塞進嘴里,油脂在舌尖迸開的感覺著實令人陶醉,“我是看著大伙兒這副吃相,心里有些堵得慌。”
“堵啥呀,吃飽了就不堵了。”
高建軍大口嚼著饅頭,說道:“這幫知識分子也真是遭罪了。”
“前陣子我見老趙他們把駱駝草籽磨成粉來吃,連大便都解不出來,今兒這頓飯,算是給他們續了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