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卷起的煙塵,在河泉村的村口緩緩落下。
當村民們看清從那輛掛著省政府牌照的綠色吉普車上走下來的是周祈年時,整個村子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落在了那輛被孤零零停在村口的拖拉機上。
去時,是拖拉機。
歸來,是吉普車。
這其中的差別,哪怕是最愚鈍的村民也能品出那如同天塹般的巨大鴻溝。
趙老四和那幾個跟著去省城的村隊長,此刻正灰頭土臉地從拖拉機上往下爬。
他們看到了周祈年,也看到了那輛代表著無上權力的吉普車,一個個腿肚子發軟,幾乎是滾下來的。
他們再看向周祈年的眼神,已經不再是簡單的敬畏。
那是一種,看著神明般的恐懼。
“周……周主任……”
趙老四聲音發顫,嘴唇哆嗦著,想上前說點什么,卻又不敢。
周祈年沒有理趙老四。
他徑直走到蘇晴雪面前,伸手輕輕拂去了她鬢角的一絲塵土。
“我回來了。”
簡單的四個字,仿佛帶著安定人心的魔力。
蘇晴雪緊繃的神經瞬間松弛下來,眼眶一紅,重重點了點頭。
周祈年轉過身,目光這才落到趙老四等人身上。
那溫和的眼神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古井無波的平靜。
可就是這份平靜,讓趙老四等人感覺像是被一座大山壓住了胸口,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噗通!”
趙老四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竟是當著全村人的面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周主任!我錯了!我豬油蒙了心,我不是人!”
他一邊說,一邊抬手就往自己臉上扇巴掌,打得“啪啪”作響。
“我們錯了!求周主任饒了我們這一次!”
另外幾個村隊長見狀,也魂飛魄散,跟著齊刷刷跪了一地。
他們怕了。
是真的怕了。
在計委大院門口,他們親眼見證了周祈年是如何談笑間,就讓一個省城來的“大干部”被紀委帶走,又是如何讓那個高高在上的錢主任當眾顏面掃地,屁滾尿流。
那種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手段,已經超出了他們這些莊稼漢的想象極限。
周祈年看著跪在面前的幾人,沒有讓他們起來,也沒有說話。
就那么靜靜地看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空氣壓抑得仿佛要凝固。
村里的小孩被嚇得不敢哭,女人們捂住了嘴,男人們則低著頭,不敢直視周祈年的眼睛。
終于,周祈年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知道錯在哪了嗎?”
“我們……我們不該有二心,不該聽信外人的挑撥……”
趙老四顫聲回答。
“錯。”
周祈年搖了搖頭,走到趙老四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們錯在,以為自己有選擇的權力。”
周祈年的聲音冰冷如鐵,不帶一絲感情。
“從你們簽下‘西山農業發展共同體’章程的那一刻起,你們的船就和我綁在了一起。我周祈年的船,只能進,不能退。誰想中途跳船,下場只有一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所有村民。
“——被船碾得粉身碎骨。”
所有聽到這句話的人,都齊齊打了個冷顫。
“今天,你們去省城,也算立了功。”
周祈年話鋒一轉。
“功過相抵,這次的事,我不追究。”
趙老四等人聞言,如蒙大赦,激動得涕泗橫流,連連磕頭。
“但是。”
周祈年的聲音再次冷了下來。
“這是最后一次。從今往后,共同體里,我只要一種聲音。誰再敢動別的心思……”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的殺機,已經讓所有人心中警鐘長鳴。
“都起來吧。”
周祈年揮了揮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回去告訴村里人,安心種地。天,塌不下來。”
打發走魂不守舍的趙老四等人,周祈年這才在一眾核心成員的簇擁下,向著管委會的院子走去。
……
管委會,會議室。
王建國、王磊、陳默,還有蘇晴雪,四個人正襟危坐,神情嚴肅地看著坐在主位上的周祈天。
氣氛有些凝重。
“祈年,你跟叔說句實話。”
王建國狠狠吸了一口旱煙,聲音沙啞。
“你這次去省城,到底……捅了多大的簍子?”
在他們看來,周祈年這次的行為無異于與虎謀皮,簡直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周祈年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
他從隨身的帆布包里拿出那份紅頭文件,輕輕放在了桌子中央。
——任命通知書。
當王建國顫抖著手,戴上老花鏡,一字一句地念出“茲任命周祈年同志為西山多種經營發展實驗區管委會主任,行政級別:副處級”時,整個會議室落針可聞。
副處級!
這是王建國曾經根本不敢想象的“大官”!
而現在,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小子,竟然……竟然成了副處級?!
王磊和陳默也是一臉震撼。
他們知道周祈年不凡,卻沒想到,他能一步登天到這種地步。
“這……這是真的?”
王建國的聲音都在抖。
“當然!”
周祈年點了點頭,隨即又拋出了一個更重磅的炸彈。
“同時,省委決定,成立‘紅陽地區綜合改革發展實驗區’籌備組,由我兼任組長,即日啟程,前往紅陽地區,整合當地虧損國營企業。”
“紅陽地區?!”
這次,連一向沉穩的陳默都驚得站了起來。
“周哥,那地方……那地方可是出了名的窮山惡水,是全省最硬的一塊骨頭!而且,我聽說,那里是錢衛國和他背后的人經營多年的老巢!”
“沒錯。”
周祈年看著眾人震驚的表情,眼神卻平靜如水。
“陳省長說了,西山是在一張白紙上畫畫。而紅陽,則是在一堆爛泥里重新起一座高樓。”
“這太危險了!”
蘇晴雪再也忍不住,她抓住周祈年的手,聲音里帶著哭腔。
“祈年,我們不去行不行?我們現在已經過得夠好了,為什么非要去那種地方冒險?”
她害怕。
怕自己的男人,會淹死在那片她連想都不敢想的渾水里。
周祈年反手握住妻子冰涼的手,掌心的溫暖,讓蘇晚晴稍稍心安。
“晴雪,你聽我說。”
他看著蘇晴雪的眼睛,目光溫柔而堅定。
“我們現在看著是過得好,但就像一棵沒有根的浮萍。別人想讓你翻船,只是一句話的事。”
“我為什么要去省城?為什么要去紅陽?我就是要去扎根!把我們的根,深深地扎進這片土地最堅硬的巖石里!我要建的,不是一個小小的西山,而是一個誰也推不倒,誰也惹不起的王國!一個能讓我們,讓安安,讓我們子子孫孫都能挺直腰桿活著的王國!”
他的聲音充滿了力量,讓蘇晴雪的淚水止在了眼眶里。
周祈年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開始了他的戰略部署。
“這次去紅陽,我不會一個人去。王磊!”
“到!”
王磊猛地站直。
“你從安保隊里,挑二十個最精銳的隊員,組成‘西山集團駐紅陽先遣隊’!明天就出發,不用管生產,不用管經營,你們只有一個任務——給我摸清楚紅陽那幾個國營大廠的人員構成、利益關系、地方勢力!我要一份最詳細的地圖!”
“是!保證完成任務!”
王磊熱血沸騰。
“陳默!”
“在!”
“你的任務最重。利用你父親的關系網,給我查!把紅陽地區過去十年所有的人事變動、所有的大項目、所有跟錢衛國有關聯的人,都給我列一張清單!我要知道,我的敵人都有誰!”
“明白!”
陳默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王叔。”
周祈年看向王建國。
“我走之后,西山的大本營就交給您了。穩住生產,安撫人心,這是我們的根基,絕不能出亂子。”
“你放心去!”
王建國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眶泛紅。
最后,周祈年看向蘇晴雪。
“晴雪,工廠那邊,你要盡快培養出幾個能獨當一面的副手。西山不能只有一個蘇廠長,我要十個,一百個!未來,我們的工廠會開遍全省,乃至全國。”
他將那份沉甸甸的任命通知書,親手交到蘇晴雪的手里。
“這個,你替我收著。”
蘇晴雪接過那份文件,入手滾燙。
她擦干眼淚,重重地點了點頭:“我等你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