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家莊的小河邊,七八個少年朝著河里扔石頭,邊扔邊笑。
河水中央,一團小小的灰影正在拼命掙扎。
它想往岸邊游,可是每次靠近岸邊,就會有石頭砸來,砸得小小的它猛地往水里一沉,失去平衡。
身上還有被石頭砸破的口子,血液被河水稀釋。
小狗在河水里掙扎著,發出嗚咽嗚咽的哀鳴聲,祈求岸上的人能放過它。
可是岸上的人只會做出一副關心的神色,朝它招手:“來啊!過來啊!我們救你。”
而后,在它靠近時,又用石頭土塊砸來。
小狗“嗷”的一聲,耳后圓鼓鼓的腦袋旁邊,又多了一道傷口。
它回身看過去。
背后不遠處,是河道湍急的中心,它無法靠近,會被水流卷走。
而已經兩三天沒吃東西的它,漸漸沒了力氣,它黑漆漆的圓眼睛不解地看著岸上的人,鼓足勇氣,再次劃著小小的爪子,最后一次,試圖往岸邊游過去。
它看到岸邊的人,又舉起了石頭。
有好多只手……石頭一定會打到它。
小狗不明白,它嗚咽著。
明明昨天晚上,它的小主人還抱著它睡覺,前天的半塊干硬冷饅頭,主人分了它一半……主人是人,她那么好。
可今天,這些跟小主人一樣大的人類,卻把它扔進這幽深的河水里,一次又一次地用石頭將它砸溺進去。
小狗沒有力氣了。
它的胃里空空的。
有那么一瞬,它好像明白了小主人為什么總是抱著它,看著天空,喃喃自語,說秋天的雨,好冷。
好冷,它好冷……
小狗小小的爪子漸漸劃不動了,動作越來越慢,它小小的身軀也越來越往下沉。
它等不到它的小主人了……
就在這時——
“滾開!你們給我去死!”
“嘭”的一聲,有什么東西落入了水中,小狗掙扎著劃動爪子,用力調整身體的方向。
它看到了!
是主人!
主人正一頭撞過來,將岸上的另外一個人撞進河里。
河里的兩人在撲騰,岸邊的五人連忙散開。
“小野種!你敢推人下河!”
“你完了,許大寶他爹娘來了,肯定會打死你!”
“死野種你瘋了!趙大壯不會水!”
許大寶和趙大壯在河里撲騰,拼命喊著救命,一開口,卻只能咕嚕嚕咽下渾濁的河水。
五人想要上前施救,然而許三妞站在岸邊,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她手里舉著狗屎。
被石頭砸一下,只是疼,頂多腫個包,或者破個小口子。
但是被狗屎砸到了……疼是不疼的,但是丟臉啊。
按許家村的規矩,誰要是被狗屎砸到了,只怕后半輩子都甩不掉“狗屎娃”這個綽號了。
岸上的五人遲疑著,腳步卻越來越遠。
最終留下兩人,另外三人連忙跑了,去村里喊大人。
剩下的兩人也只敢遠遠站著,不敢上前搭救。
他們用石頭砸許三妞,很疼,但許三妞不在乎,她只防備著不要被人推進水里,其余的注意力,都在河里的兩人身上。
許大寶掙扎半天,終于靠近岸邊。
但手剛搭上河岸邊的水草,臉才抬起來,還沒甩干水珠看清眼前的東西呢,臉上就被糊了一臉的狗屎。
起先他還不知道是狗屎,以為是河泥。
但是很快,跟河泥的腥氣完全不同的糞臭味傳來。
許大寶驚得松手,跌回河水中:“死野種!你給我糊的什么?”
許三妞冷冷道:“狗屎啊,還能是什么?你不是已經嘗到了嗎?”
許大寶張嘴說話,不可避免地吃進嘴唇上的稀糊。
“啊——許三妞!我要殺了你!你給我等著!”
許三妞蹲在岸邊,她幽綠的眸子盯著河里的兩人:“我等著呢——把我的小狗救上來,不然,你們誰也別想上來!”
趙大壯試圖從遠一些的地方繞上來,但是很可惜,許三妞除了狗屎,還有石頭。
沾著狗屎的石頭砸中了趙大寶。
趙大寶“嗷”的一聲,捂著頭,沉進水里。
許三妞驅趕他們:“去那邊,救我的小狗!”
兩人不肯,但他們只要靠近岸邊,許三妞就會用石頭和狗屎砸他們。
他們剛才撿的石頭,現在全便宜許三妞了。
他們一次一次靠近,又一次一次被砸,被迫遠離岸邊。
就像剛才小狗躲他們一樣,無處可躲。
看著小狗用盡最后的力氣掙扎,卻終究還是朝著河水里沉下去時,許三妞心里急了。
她手心里的刀片推出來又縮回去,推出來又縮回去。
終究,還是許大寶和趙大壯慫了,趙大壯不會水,只敢在岸邊撲騰,許大寶往河水深處游去,撈出了許三妞的小狗。
許大寶抓著小狗,還想威脅許三妞,但下一秒,許三妞裹著狗屎的石頭就砸了過來。
許大寶連驚呼都不敢——剛才他試圖張嘴,又嘗到了那滂臭的狗屎。
趙大壯搶過小狗,膽戰心驚地高高舉起,遞給許三妞:“我救了狗!我救了狗!你讓我上去!我不會水,我會淹死的!”
許三妞一把搶過小狗。
但她沒有信守承諾——桃丫杏丫送她回來時,悄悄跟她說過了,對莊主和莊子上的人,可以全然信任,但對壞人,不必守信,可以用手段。
雖然她們教的法子都太過體面,許三妞壓根用不上,但許三妞記住了。
對壞人,不必守信。
她沒有放趙大壯上岸,而是按著他的腦袋,也糊了他一手稀屎。
然后,一腳一個,將兩人再次踢離岸邊。
遠處,大人們呼喊著來了,許三妞抱起小狗,就朝窩棚跑去。
趁其他人救人的時候,許三妞回到窩棚,把草墊底下的東西拿了出來,然后抱著小狗,鉆入了樹林。
“對不起,小狗,今天我們不能住家里了,我們去山里。”
許大寶是村正的孫子,許家莊的人不會放過她的。
雖然許三妞現在有一些自保的手段了,但是她不敢賭。
她的力氣不如大人,小孩子打她,她可以跟他們互搏,大人打她,她沒有辦法躲過去。
她記得莊主說過,如果她遇到實在扛不過去的危險,就可以喊出暗號,莊主就會來救她的。
但是,代價會很大。
許三妞頭一次覺得有一個人不欠她的——以往,她覺得許家莊的所有人都欠她的,所以她肆無忌憚地偷、搶、砸。
因為那是他們活該,他們欺負傻娘,欺負她,和她那未曾見過面的兄姊,還有她的小狗。
但簡星夏不欠她的。
許三妞不想白拿簡星夏的東西。
也不想讓簡星夏付出什么代價。
她想憑自已的本事,熬過這個夜晚,熬到明天。
熬到莊主再召喚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