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冬娘略帶期盼地看著高忠杰。
她想讓高忠杰知道,她也能掙錢,能換米糧回來,她不是拖累,高忠杰也不必向別人借米。
高忠杰卻是一皺眉,道:“你喜吃面食?”
“啊?”孫冬娘沒明白高忠杰這么問是什么意思,但,面食她也是吃的。
這么想著,孫冬娘便下意識點點頭。
她吃的。
家鄉水患,連樹皮草根都沒得吃,她一路逃難,什么都吃,米和面都是極好的糧食,哪有人不喜歡的。
孫冬娘點了頭,高忠杰卻是又皺了眉——他又沒想到這點。
多年戰亂,邊關人口復雜,各地逃難、俘虜來的人都有,口味各不相同,吃米吃面者都有。
高忠杰思忖,他今日只從幾個同僚家中借來二十多斤米,和五十斤谷子。
幸好今日城內的米坊無空,谷子還未碾過,他才扛回來。
原來孫冬娘喜吃面食。
那正好,趁谷子還未碾過,去換成麥子或面粉。
高忠杰想著,便又沉著臉轉回來,把那袋谷子扛上了。
孫冬娘看到高忠杰鐵塔似的體格子過來,下意識退后一步,然后就看到高忠杰扛起谷子,冷漠道:“這下可行?”
“行、行了。”
孫冬娘也不知道高忠杰說的是什么意思,她猜測著,他又把借來的谷子扛走了,應該是回去還給人家了吧。
孫冬娘這么想著,心里也松了口氣。
現在她能掙米糧了,該不會拖累高忠杰了吧?
高忠杰出門后,孫冬娘便高高興興地生火做飯,順帶還鼓起勇氣,找隔壁的大娘詢問胡囊餅的做法。
就是做飯的時候才想起來,她剛剛忘記跟高忠杰說了,她今天做飯,想讓高忠杰晚上回來吃飯。
孫冬娘還是有點慚愧的——成親時官府送的那半袋米,都是她一個人吃完的,高忠杰連一粒米都沒吃到。
先前她沒敢吭聲,怕高忠杰趕她走。
但現在不一樣了,她去山莊當了學徒,每日里都能大量練習針線,手藝進步得很快。
還能帶米糧回來。
她不會成為拖累了,也敢多做點飯食,讓高忠杰一起來吃了。
孫冬娘忙活了一下午,煮了干飯,又用先前做的一張帕子,跟隔壁大娘換了兩個雞蛋和一點菜蔬、咸菜。
炒了一碗雞蛋,沒有油,干巴巴的,但是聞著也很香。
還有一碗青菜,一碟子切好的咸菜。
又用一斤面粉,干炕了四個胡馕餅。
孫冬娘看著這一桌的飯菜,心里很是高興,她只就著咸菜,吃了一個胡馕餅,剩下的就等著高忠杰回來。
可左等右等,等到天黑,高忠杰依舊沒回來。
孫冬娘又失望,又不意外——高忠杰這一個月都是這樣的。
她還以為今天他們“多”說了兩句話,她又帶了米糧回來,高忠杰該不會那么嫌棄她了。
可現在看來,還是她想多了。
高忠杰對她不喜就是不喜,不光是不想成親的不喜歡,也是無論她做什么他都不在乎的不喜。
孫冬娘在桌邊練習針線,練了一會兒,又舍不得燈油,到底還是滅了燈,回到榻上躺著。
她今日比平常起得早,又忙活一天,比平日困得早,沒撐多久,就沉沉睡去。
……
月亮升起,高忠杰扛著一袋子面粉,急匆匆地往家趕。
今日上午他告假半天,結果下午回營就聽說秋日有野獸來犯,傷了城外開荒的流民。
他身為十夫長,領了任務,便要排兵布陣,同其他十夫長一同商量值守、巡邏之事,忙到天黑。
又急匆匆去了幾個同僚家里,才將五十斤谷子又換成面粉,約定好軍營里發了米糧再還。
忙完這些,月亮已經升到半空。
但比他平日回來的時間會早些,高忠杰往家中趕,他也不知道自已在想什么,但就是覺得今天想早些回家。
可他扛著面粉回來,老遠就看到屋里黑漆漆的。
高忠杰腳步頓了頓,心微微沉了沉——以往孫冬娘偶爾會點燈等著她,雖然兩人不怎么說話,他也跟孫冬娘不熟悉,但,也不知道為什么,看著窗戶和門縫透出來的微弱燈光,就讓人覺得心里安穩。
要是哪日孫冬娘沒點燈,高忠杰不說,但他心里也是有些郁悶的。
只是他是鐵骨錚錚的將士,這些兒女情長的事,從不對人言語。
但今日,高忠杰看著漆黑的窗戶和門縫,心中難掩郁悶。
他看得出來孫冬娘怕他,所以也盡量不去招惹她,可今天他借了米糧回來,又換了面粉……
孫冬娘還同他都說了兩句話,他心里尋思,她應該沒那么怕了吧。
但又不知道孫冬娘說的那句“她能掙米糧了”,是什么意思,莫不是說……不稀罕他借來的米糧?
高忠杰心中也是有些忐忑。
他當了這么多年的軍戶,卻因為準備不足還要借糧,是不是太丟臉了?
高忠杰心中不安,又想跟孫冬娘解釋解釋,借到面粉,便急匆匆趕回來。
他回來的時辰比往日早,可屋子里卻一片漆黑。
孫冬娘沒等他。
高忠杰沉默半晌,終究是默默放輕腳步,推門進去。
門后,依舊是孫冬娘放的條凳,頭兩天他莽撞推過門,弄翻了凳子,驚醒了孫冬娘。
后來他再回來,就輕手輕腳,免得吵醒她。
今日也一樣,高忠杰輕手輕腳地進了屋,摸黑放下面粉袋子。
屋里寂靜,高忠杰猶豫了一下,伸手打開了米缸的蓋子。
他想看看孫冬娘一頓需吃多少米糧,往后好提前預備著,不能再叫她挨餓。
可打開米缸,就著門外的月光一看——米缸里的米紋絲未動。
高忠杰怔了怔。
這是沒吃……還是不愿吃借來的米糧?
高忠杰捉摸不透,女子的心思,比敵軍的戰術還難猜。
他有心想問一問,但想起過往,每次他問孫冬娘話的時候,孫冬娘總是縮瑟著往后退,很是怕他。
高忠杰沉默地將米缸的蓋子蓋回去。
又沉默地朝著自已的小床走去。路過桌子,卻依稀覺得桌子上有什么東西。
高忠杰借著月光一看——竟然是好幾個倒扣著的碗。
這是?
高忠杰將碗掀開,每個倒扣的碗下面,都是滿滿當當的一碗菜和米飯,甚至還有三張胡馕餅。
高忠杰愣在當場。
孫冬娘給他做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