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間,高忠杰的腦子瘋狂打轉。
孫冬娘沒等他,但又給他做飯了。
孫冬娘今日多同他說了兩句話,但又不肯吃他帶回來的米。
女人的心思……到底是什么意思?
高忠杰站在桌前,皺眉沉思,久久不能解。
就在這當口,孫冬娘察覺到屋里有人,驚醒了。
看到桌前熟悉的高大背影,孫冬娘才稍稍安定下來——一開始她總是被深夜回來的高忠杰驚醒,后來漸漸習慣了,身體好像也適應了他回來的微弱動靜,三四次里才醒一次。
揉了揉眼睛,適應了一下屋子里的黑暗,孫冬娘就看到高忠杰面色陰郁地站在桌子前。
他怎么了?
是覺得她太拋費了?
沒見到高忠杰高興的模樣,孫冬娘心里亦是忐忑,她遲疑著坐了起來,小聲道:“那是我用帕子跟隔壁大娘換的雞蛋和菜蔬……”
不是拋費,沒動他借的米。
高忠杰一聽這話,心里更是往下一沉。
他沉默半晌,終究是忍不住問了:“為何不吃……我的米?”
孫冬娘小聲道:“那是借來的……”
她能掙米糧了,不必吃借的米啊!
然而,高忠杰腦子里只有兩個字——果然。
果然,她不喜吃這借來的米。
高忠杰有點難堪,又有點憋屈,良久,他還是開口解釋:“米是借的,但家中并不為難,只是這個月的口糧交去營里了。”
高忠杰難得說這么長的句子,孫冬娘也是一怔。
她用火折子點了油燈,又驚又疑地看著高忠杰,道:“我知道啊。”
油燈微小的火焰被門縫擠進來的風吹得晃動,兩人的影子映在墻上,搖搖晃晃。
高忠杰扭過頭來:“那你為什么不吃?”
孫冬娘恍惚了一下——這對話剛才是不是發生過?
孫冬娘打量著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說:“因為這是借來的米……”
直到看到高忠杰冷漠的臉上,出現一絲疑惑,孫冬娘才驚覺不對:“……我們是不是有什么誤會?”
“有什么誤會?”高忠杰的話硬邦邦的。
但孫冬娘卻突然有了新發現——若是以往,她不敢抬眼看高忠杰的臉色,光聽這話,只會覺得高忠杰冷冰冰地嗆她。
可今天她是壯著膽子盯著高忠杰問的。
她看到了,高忠杰冷冰冰的臉上,分明是真切的疑惑。
他是真的不明白,所以在問!
不是嗆人,不是反問!
孫冬娘驀然想起:“你剛才問我還有什么事……不是嫌麻煩,是真的在問我還有什么事?”
高忠杰也恍惚了一下,不然呢?
他不就是那么問的嗎?
但看孫冬娘的臉色,高忠杰也意識到,他們之間的確存在著誤會。
孫冬娘心里有一絲微小的雀躍——高忠杰是不是不討厭她?只是天生說話硬邦邦?
孫冬娘想起來,在山莊的時候,師傅林娘子跟她們說過,莊主挑選學徒的準則之一就是——自已要知道爭取。
她咬咬牙,鼓起勇氣反問了回去:“你為何不吃桌上的飯菜?”
高忠杰一愣,這也是孫冬娘第一次用這種語氣同他說話吧?
沒有縮瑟,沒有害怕,沒有欲言又止,沒有吞吞吐吐……
高忠杰如實回答:“沒來得及。”
“那一開始呢?”
“不熟悉。”
孫冬娘:“……”
好像確實……也對。
孫冬娘破了冰,但跟沒破也沒什么兩樣。
她嘆了口氣,干脆也不問了,指著米缸,和高忠杰剛帶回來的面粉說道:“你明天將這些米面還回去吧。”
高忠杰皺眉:“你不吃?”
“不吃,”孫冬娘將自已帶回來的,沒吃完的大米拿出來,“我能掙米糧了,咱們家不用借米吃。”
當年水患,家鄉百姓妻離子散,流離失所,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為借錢借糧,被九出十三歸,甚至更高的利息逼迫的。
孫冬娘的確不喜歡借米借糧。
尤其是她現在借高忠杰的光,能有個容身之所,更不愿意拖累他也背上欠債。
高忠杰卻是一怔,他萬萬沒想到,孫冬娘竟然是這么想的。
但很快,他還是拒絕了:“你掙的是你的,這些是我的。”
你的,和我的,涇渭分明。
氣氛一下子又冷了下來,孫冬娘看著高忠杰,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高忠杰看著孫冬娘驟然暗下去的眸子,也跟著反應過來了,連忙補充道:“男人養家,天經地義……你掙的,你拿,我掙的,也給你。”
孫冬娘眨眨眼:“養家?”
高忠杰點頭。
孫冬娘喃喃問出聲:“可是,你不是不愿意娶我嗎?”
原來,在他心里,這也是一個“家”?
高忠杰的眉頭又皺了起來,他著實不明白孫冬娘是怎么想的:“我們已經成親了!”
他們都成親了,他都娶她了,怎么又來個他不愿意娶她呢?
孫冬娘仍有些不敢相信:“可是那天,你都沒跟我說過話,就那么隨便一指……”
高忠杰懵了:“怎么是隨便一指?”
分明是其他人都太過吵鬧,或者濃妝艷抹滿身脂粉味兒,再不然就是進攻性太強,竟直接伸手攀到他身上,驚得他怒吼回去……
只有她,安安靜靜地站在一邊,既不聒噪,打扮又干凈素雅,一雙眸子定定地看著他,眸光似水。
他當時就覺得,就是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