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育嬰所里也有謠言傳出。
說是有人瞧見梅妃所生的那個怪胎,如今長得大好,又白又嫩。
育嬰所里的嬤嬤有時會將里頭的孩子都推出來曬曬太陽,路過的宮人瞧見了,那明亮的陽光,竟然全聚集在梅妃孩子的身上。
宮人們匆匆一瞥,流言傳開——
“你們去看了嗎?梅妃的那個孩子,哪里是怪胎啊!分明是金胎!”
“金胎?那不也還是怪胎?”
“不是不是,我那日瞧見了,梅妃的孩子長得并不黃,還挺白嫩的,所謂的黃氣,倒像是身上的金光!”
“哎,你別說,我聽內務府的小梁子也是這么說的,他那日給育嬰所送東西去,瞧見一間屋里冒出金光來,他好奇去瞧,竟然是梅妃的孩子!”
“你們胡說吧?哪有人會發光的?只有神仙才會發光,梅妃的孩子不是邪祟嗎?怎么會發光?”
“噓——你想想,邪祟一事,咱們親眼瞧過沒?但金光一事,我卻是親眼看過的!”
宮中生活枯燥,人人面上猶如死灰,但私下里,卻將流言傳得飛快。
常嬤嬤帶的兩名女史也聽說了,她們知道常嬤嬤給梅妃送過東西,不由得好奇,壯著膽子將流言說于常嬤嬤聽。
常嬤嬤呵斥二人:“怎么教你們的規矩!這些胡話也是能亂傳的嗎?!”
常嬤嬤很生氣。
兩名女史嚇得不輕,小聲道:“不是我們傳的,嬤嬤,外頭已經傳遍了……”
“真的,嬤嬤,外頭都說,梅妃生的孩子是金胎,是祥瑞,是被人陷害的。”
女史眼巴巴地看著常嬤嬤,心里不解又委屈——這流言分明是對梅妃和梅妃的孩子好的嘛!
怎么嬤嬤到這個時候還不變通點,只知道守規矩。
然而,常嬤嬤鐵面無私,狠狠訓斥了兩名女史一頓,讓她們不得再傳這些怪力亂神的說法,并且一人多加一副繡品。
兩名女史滿腹委屈地走了,小聲嘀咕:“外面都那么傳,好多人都親眼見到了!嬤嬤怎么就是不信……”
但常嬤嬤哪里是不信。
她那是太信了。
因為,這就是她做出來的——
莊主給了乳粉,桂嬤嬤按著吩咐,一日喂六次,天天帶梅妃的孩子去曬太陽,又用藥草煮水擦拭。
本身梅妃過食柑橘造成的黃氣就在減退,現在黃疸也退了不少,孩子的膚色眼見著好起來了。
而常嬤嬤還帶回來一種什么“牛乳蛇油霜”,讓桂嬤嬤天天替孩子擦。
牛乳美白,蛇油潤膚,孩子又在長胖長圓,不消幾日,便瞧著白白嫩嫩的,像個福娃。
至于金光,那就更好說了。
且不說24K純黃金制作的金箔,也只要幾塊錢一張,可以順利帶過來。
便是天然礦石加上淀粉混合而成的“高光散粉”,也能夠讓在太陽光下閃閃亮亮的。
簡星夏叮囑常嬤嬤:“金箔這東西,說是可食用,但只限于緊急情況之下大人用,千萬別讓小寶寶給吃進去了。”
“還有散粉,用的時候也注意,別讓小寶寶碰了。”
常嬤嬤心里感激,雖然莊主與哥兒從未謀面,卻給哥兒取了個這樣好聽的昵稱——小寶寶。
便是最珍貴的寶物,寶物中的寶物吧。
常嬤嬤一一牢記,與桂嬤嬤共同謀劃。
桂嬤嬤故意將育嬰所里的幾個孩子一同帶出來曬太陽,涂了金色散粉的小寶寶,本就金光閃閃。
常嬤嬤再躲在高處,用帶回去的玻璃和鋁箔紙,搭配上點燃的燈火,將光芒聚集,又散射在梅妃孩子的身上。
至于在屋內,那就更好處理了,水銀鏡子和鋁箔紙,還有玻璃所制的凸透鏡、凹透鏡……在常嬤嬤的刻苦練習之下,已經足以完成指哪兒,照哪兒的任務了。
……
再之后,循著謠言前來看“金胎”的人,越來越多。
另一個新的謠言也出現了——金胎有庇佑之力,但凡去看過金胎的人,都會感覺到身心舒暢,心曠神怡。
甚至不少人都說晚上睡覺更香了,還做了美夢。
當然,他們不知道,這是用各種植物精油,諸如薄荷等物提煉成的香氛,聞之心曠神怡,提神醒腦。
大應朝當然也有這樣的東西,但是一整車的薄荷,也未必能提煉出常嬤嬤手里這一小瓶薄荷精油來。
這么珍貴的玩意兒,竟然只要十幾元。
若不是擔心小寶寶承受不住,常嬤嬤還可以再大膽用些。
如此又過了一些時日,金胎護佑凡人的名聲終于是傳出去了。
頭痛欲裂的皇上終于忍不住了,紆尊降貴,到從未踏足過的育嬰所,看望了被他厭棄的不祥之兆。
皇上一進梅妃之子的房間,便感覺鼻尖通透,靈臺清明。
薄荷精油混合在燃香之中,味道不顯,卻能給人清涼疏通感。
因為缺氧而腦袋昏沉的皇上,對流言不由得信了兩分。
恰在此時,一道金光從窗外照進來,正正好落在梅妃孩子的身上。
小嬰兒被金光所吸引,伸手去抓,咯咯笑了起來。
皇上一時有些怔愣。
但身旁的侍衛很快反應過來:“出去看看!”
然而,侍衛和太監們沖出去,外面卻什么人也沒有,只是一個稀疏亂糟無人打理的花園罷了。
跟育嬰所的其他處所,沒什么兩樣。
有人找到一口枯井,但是搬開井蓋一看,里面已經填實了,別說人了,就是連只貓兒都鉆不進去。
侍衛們回來,皇上正低頭看梅妃的孩子。
這孩子吃得飽足,睡得好,精神好,見到皇上竟然也不怕,還敢伸手去抓皇上的手指。
皇上瞇起眼,逗弄了片刻,頭也不回地問侍衛:“外頭如何?”
侍衛抱拳行禮:“回皇上,外頭什么都沒有,這光……似乎真是天上所來。”
皇上冷哼一聲:“不過雕蟲小技罷了,琉璃、金銀,皆可反光。”
是倒是,但……
侍衛遲疑道:“可是卑職瞧著,方才那道光,跟琉璃反光不大一樣,反倒像日光,柔和均勻。”
皇上沒吭聲。
他當然也看到了,的確跟反光不一樣。
這要是在別的東西上出現,他便會挪來當“祥瑞”,安在自己身上。
但是,這偏偏出現在一個冷宮廢妃的孩子身上。
皇帝又不想立梅妃的孩子為儲君,要這祥瑞有何用?
不能為他所用者,再是祥瑞,只要他說不是,就不是。
只是,皇上心中也有疑慮,因為眼前的嬰孩,雖然不如宮中傳言那樣金光閃閃、白嫩可親,但的確也不是出生時那樣黃澄可怖。
而且也不知道為何,嬰孩的手抓上他的手,他竟真覺得糾纏他許久的頭痛,的確減輕了一些。
這不必侍衛確認,甚至也沒有明顯的征兆,是完全屬于他自己的感受。
片刻之后,皇上帶著眾人離開。
并未留下對梅妃之子的任何言語。
而桂嬤嬤則悄悄將梅妃之子搖籃下的一小盆東西,倒入馬桶之中。
這東西是常嬤嬤拿來的,讓她在皇上親臨育嬰所時點燃。
桂嬤嬤也不知道這是什么,她提前試過幾次,并無異樣,只是覺得精神似乎清明了些。
這才壯著膽子,在皇上來時用了。
當晚,養心殿頭一次沒有招太醫和欽天監看病驅邪。
聽養心殿的宮人說,皇上白日里去瞧過“金胎”之后,頭痛大大減輕,精神明顯見好。
而另一邊,常嬤嬤已經去給簡星夏匯報進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