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冬娘帶回邊關城的,是連著根的紅蔥頭。
那么老多了,裝了滿滿一兜子,還花不了她一日的工錢。
整整五百棵,前來討要蔥頭的足有二三十戶,一家分得十多棵,也夠用了。
孫冬娘不肯收大家的錢,大家也沒好意思白拿。
于是,又是這家幾個大胖蘿卜,那家一小壇酸菜,再不然就是自已家做的發面餅子,或是哪個嬸子曬的菜干……
誰來要,都帶上些東西,放到孫冬娘家窗臺上。
怕孫冬娘不肯收,有些還是悄悄放的。
于是,高忠杰經常一大早天不亮出門去巡營,迎面就是一串辣椒、兩把干菜的,掛在屋檐下。
或是三四卷孫冬娘要的,用秸稈編織成的厚草墊,堆在墻根。
這種踏實的驚喜,他從未有過。
回身一看,屋里的小床上,孫冬娘裹著被子沉沉地睡著,再不像從前一樣,會因為高忠杰的進出而驚動。
高忠杰心想,孫冬娘應該也同他一樣,感到踏實了吧。
……
孫冬娘的確感到非常踏實。
隨著在軍戶所換到的東西越來越多,孫冬娘對救助逃難路上的難友就越發有信心。
高忠杰營休那日,兩人就借了一只駱駝,馱了一車東西出去。
孫冬娘遠遠地看著邊關城高聳的城墻,和厚重的城門,還有些緊張。
兩個月前,她還在城外游蕩,每日里與風沙搏斗,只盼著有朝一日能進城,成為這邊關城守護的人。
但如今,她已經在邊關城里有家了。
她站穩了腳跟,甚至還有余力,來幫助那些跟曾經的她一樣困苦的流民。
孫冬娘看著看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高忠杰默不作聲地往她身前擋擋:“風沙大,當心迷了眼。”
孫冬娘捂著眼睛,順著臺階下:“嗯,已經迷了眼,一會兒就好了。”
……
邊關城外的生活,跟城內是大不一樣的。
城外的房子沒有像城內一樣,經緯縱橫,橫平豎直地建造,而是哪里有個土坡、有棵大樹,或者是有別人搭建的窩棚……順著窩棚下去,就能胡亂拼湊出一間低矮的小屋來。
孫冬娘聽許三妞說過她在許家莊的那間“狗棚”,想來,眼前邊關城外居民的房屋,也跟三妞的“狗棚”差不多吧。
但更多的人,連一間能擋風沙的窩棚都蓋不起來,只能尋些木塊石頭,去沙土地里挖個地窩子。
高忠杰一路打聽,當初同孫冬娘一起走到邊關的逃難隊伍,如今都住在哪里。
孫冬娘原本想自已問的,怕麻煩高忠杰。
但是他們駕著車,車轍印子足以表明,車里裝著滿滿的東西。
周圍各種胡亂搭建的窩棚里,一雙雙眼睛,都意味不明地盯著他們的車子。
孫冬娘默默縮了回來,由著高忠杰出面打聽。
高忠杰今天沒穿當值的差服,但他是用刀的,還有特殊的綁腿方式,和身上的肅殺之氣,都能看出來,他是當差的。
最關鍵的,駱駝是營里的。
這才止住了周圍人想要進一步的動作。
邊關城地廣人稀,即便大家都愿意在靠近城門的地方居住,范圍也還是太大了。
兩人一早出城,問到太陽都升得老高了,才終于找到了兩個逃難隊伍里的熟人。
熟人是一對年逾四十的夫妻,鬢邊已經有了風霜之意。
兩人看到高大的駱駝,連忙低著頭避到一邊——在邊關城,戍邊的將士責任之一就是盤查細作,流民里混著些許細作,將士可以直接動手的。
但那駱駝在他們身前不遠處,停住了腳步。
兩人垂著頭不敢動,直到聽到陌生又熟悉的聲音。
“雷伯,雷嬸,是我啊,我是冬娘!”
面目已見風霜,比在中原時蒼老許多的夫妻倆抬起頭,看著車上的人,半天不敢認。
“是冬娘?真是冬娘?”
孫冬娘急忙跳下車,抓住雷嬸的手:“真的是我,我……這是我男人,是守城的將士,我們成親了。”
沒有什么比這話更能表明她如今的生活太平了。
高忠杰在一旁微微點頭,他是將士,不必要對流民太客氣,但看在孫冬娘的份上,他可以多少客氣一些。
雷伯雷嬸這才敢認。
三人對著大哭了一場:“好歹是活下來了……”
雷伯雷嬸如今住的就是地窩子,他們來的晚,蓋窩棚的樹杈子都撿不到多少,只能往下挖。
如今正發愁秋天還能硬扛,馬上要下雪了,不知道冬天怎么扛時,孫冬娘就來了。
駱駝車上,堆著厚厚的草墊,全是秸稈編織的。
這樣的東西,對城外的流民來說,都是求而不得的。
孫冬娘摸著雷嬸的手冰涼似鐵,也摸出來雷嬸自已縫制的“夾襖”里,塞的全是細碎的枯葉。
這怎么能御寒呢?
她趕緊去車上拿東西,雷伯雷嬸看著整齊嶄新的草墊子,還有曬得干干的蘿卜纓子,不敢拿。
孫冬娘大哭:“雷伯、雷嬸,當初要不是你們幫我趕走欺辱我的流氓,我如今還不知道在哪里呢!”
她給雷伯雷嬸一人一條厚厚的秸稈草墊,又從裝著菜干的大口袋里,抓了兩大把菜干給他們。
雷嬸趕忙用襤褸的衣衫下擺,小心地接著,生怕菜干漏了下去。
等到孫冬娘給他們舀黍米,兩人更是慌得不得了,雷伯把身上的衣裳脫下來,將還算完好的衣袖打結,裝了小半袖子的米。
孫冬娘又在黍米上頭放了一條咸魚干,告知他們:“這魚是腌制過的,掰下來一小塊煮湯便可。”
她不敢在自已還沒拿到邊關城戶籍的時候,就貿然將那樣精細干凈的白鹽送與他人,即便那樣的鹽在山莊上,一斤只要一塊多錢。
咸魚干的存在,正好替代了食鹽。
逃過難的人,聞到咸魚的味道,就知道這咸魚有多重要。
雷嬸連忙把咸魚藏好。
夫妻兩個要給孫冬娘和高忠杰下跪,高忠杰避開:“此事是冬娘所為,你們謝她便可。”
孫冬娘更是一把攔住:“雷伯,雷嬸,你們不怪我只能拿這些東西給你們,我已經很慚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