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斤鹽,掂著沉甸甸的。
陳家家主同陳四一家商量,先換下來,后面再讓族里的人用別的東西來換鹽。
陳四一家連忙點頭:“要得,要得。”
陳四家的小兒子才五六歲,穿著大人衣裳改的舊襖子,裹得跟個球似的,仰頭問大人:
“娘,這些鹽得換多少雞蛋啊?”
從前家里養雞,雞蛋總是要攢下來換鹽巴,二十來個雞蛋才能換一個雞蛋大小的鹽巴。
一家七八口人,一次攢百來個雞蛋,還換不得一個月要吃的鹽巴。
家里還存不下那么多鹽巴,大多數時候都等不到攢下一百個雞蛋,通常攢了三四十個,就要去換一次。
因此家里的孩子打小就知道要攢雞蛋,只有逢年過節,或是慶生,才眼巴巴地求著爹娘給煮個雞蛋吃。
這兩斤鹽,少說要換一二百個雞蛋。
陳四的兒子陳大頭沒上過學,數數不靈光,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都算不明白。
他看看許三妞,很是佩服:“你們家鹽巴真多!”
許三妞神色一凜,肩膀都架起來了。
一旁陳大頭他哥拍了拍他裹得嚴嚴實實的大腦袋:“你傻啊!人家是獵戶!住在山里,不比我們住在村子里,他們要換一次鹽巴,下山得走好幾天呢!一次肯定要多換些啊!”
“而且啊,三牛哥他們會打獵,人家不是拿蛋換的,是拿肉換的!”
陳大頭捂著自已的大頭,幽怨地看了自家“哥哥”一眼。
說錯而已嘛,干嘛又拍他的頭!
本來頭就大,越拍越大了。
別說,孩子們的話,還真就是大人們心里所想的。
鹽巴這東西,要說貴,也不算多貴,普通老百姓也家家買得起。
就是因為用量大,又需要按著戶籍人頭鹽引來買,才顯得珍貴,私鹽便是抓住了這一點,賣得貴上許多,但是不需要戶籍文書之類的東西。
獵戶這行當,很有些走偏門的意思。
他們不事生產,只以打獵為生,沒有田產,這稅便少了好些,打到獵物,又能賣錢,因而手里是不缺錢的。
他們官鹽不夠吃,便會買高價私鹽。
尋常農戶買不起的,獵戶能買得起。
故而魏云和許三妞拿出一袋兩斤的粗鹽,大家也并不覺得意外。
獵戶嘛!跟農戶總是不一樣的。
粗鹽換了,又換了些辣椒、干姜、花椒之類的香料。
直叫陳家人看得眼睛都發直了。
“你們當獵戶的……當真是有錢啊!日子過得這么好!”
古時大多以香料為貴,這些東西拿出來,也值不少錢。
陳家家主一邊擺小棍兒和石頭,一邊呵斥露出艷羨神色的族人來。
“別瞎說!若是日子過得好,哪里還會出來逃荒!”
“別光看見賊吃肉,不看見賊挨打!”
“你們都忘了?他們一去山里狩獵就是幾個月,也種不得田地,吃的糧食、蓋的被褥,都要去山下換。”
“不光這樣,平日里有野獸出來禍害莊稼和人,咱們能躲在家里,獵戶們卻得應官府的征召,前去獵殺野獸……去歲年景不好,隔壁鄉里野豬沖下山,去村里禍害,不就是幾個獵戶去殺的?還有獵戶叫野豬踩破了肚子,你們都忘了?”
陳家家主言辭狠厲,將大家的羨慕嫉妒給打壓下去。
他們這個隊伍,說白了,要不是靠著魏云和許三妞,只怕要多吃不少苦頭。
魏云和許三妞每天白天都不同他們一道走,總是要到晌午后才慢慢趕上隊伍。
陳家家主不知道她們去做什么了,但是她們去外頭晃一圈,總能帶些獵物回來,有時候是動物,有時候是些野菜野果干果之類的……
要是奇怪,那肯定是奇怪的。
但是人家沒對隊伍做什么不好的事,反而時不時地接濟隊伍里的老弱婦孺……這樣好的同伴,陳家家主不愿意因著族人的無狀而失去。
……
數來數去,最后連麥芽糖都拿出來了,也只抵了一百三十多斤肉。
還缺一百六十多斤。
魏云和許三妞的背簍里還有東西,鋪蓋卷里也卷著東西,大家都瞧得出來。
但她倆不愿意再換了,大家也都能理解。
總不能把全部身家都拿出來,就為了換一頭驢子吧。
魏云同陳家家主和陳四一家商量:“我們湊夠三百斤肉之前,還算我們租借的,租借期間,驢子的口糧我們來負責,但是驢子你們也能用。”
陳四媳婦感激不已:“那太好了,太好了。”
他們家有驢子,出門帶的東西就比別人多一些。
這要是突然沒有驢子用了,就只能是陳四兩口子和老人孩子換著來拉車了。
本來逃荒路上就只剩半條命了,現在突然要從有驢車坐,變成自已頂替驢子拉上這么重的木板車……那是誰也熬不住的。
魏云肯將驢子還給他們用,還管驢子的口糧,真是幫了他們的大忙了。
但魏云也不是白幫,魏云指了指陳大頭的“哥哥”,那也是個小女孩,年歲比三妞大上兩三歲,約莫十一二的樣子。
剪了鞭子,平日里說話也是粗聲粗氣的,跟陳大頭兄弟相稱。
魏云說:“等我們湊夠三百斤肉,這驢子就歸我們,不過我們白日里要離開隊伍去打獵,到時候缺個趕驢子的,就叫你們家老二來趕驢子吧。”
陳二喜驟然抬頭,眼里滿是不敢置信:“我嗎?”
陳四看了看自家的幾個孩子,有點猶豫:“不如讓老大給你趕車?老大十三了,趕車把式比老二強。”
許三妞不大喜歡聽這樣的話,直接嗆回去。
“就是你們老不讓二喜趕車,二喜的手藝才練不出來的,我瞧她趕得挺好的!”
陳二喜本來還有些怨氣,覺得爹娘看她是個閨女,總瞧不起她。
現在聽見許三妞說話,陳二喜心里的怨氣也一掃而空,也壯著膽子懟回去:“就是啊!爹,娘,我不練,怎么能出活呢?”
陳四一家算是八口人,夫妻兩個,上頭陳四的爹娘老夫妻兩個,下頭陳大喜、陳二喜、陳三喜,也就陳大頭,三個孩子,另外還帶了一個陳四媳婦娘家的侄子。
幾個孩子路上也沒閑著,要背行李、照顧長輩、帶著弟弟陳大頭。
隊伍一停,幾個孩子就去打水、撿柴火、挖草根、摘樹上的干巴果子。
陳四還想說什么,陳四媳婦猛的拉了他一把:“老二就老二吧,老二去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