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錦瑟狐疑地看向對面的謝停云。
謝停云神情坦然，清亮的眸子里全是善意的關切，并沒有察覺到有絲毫不妥。
仿佛他所說的，不過是一句再尋常不過的提醒。
程錦瑟卻沒法平靜。
她確實一點點辣都不能吃。
幼時她曾生了一場大病，郎中便要求她不能吃辣。
于是她的飲食便被府里的嬤嬤嚴格看管，一律以清淡滋補為主。
等她病好以后，這習慣也一直保留了下來。
除了貼身的柳嬤嬤和幾個親近之人，外人根本無從知曉。
眼前這個自稱潤州小吏的謝停云，一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他是怎么知道的？
程錦瑟壓下心里的吃驚，向謝停云道謝。
“多謝謝大人提點。妾身平日確實吃不得辛辣之物，若非大人細心，恐怕真要在這席間失儀了。”
坐在她身側的蕭云湛，自謝停云開口的那一刻起，臉上溫和的笑意便淡去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握著茶杯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他那雙素來沉靜的眸子此刻變得幽深無比，冷冷地落在謝停云的臉上。
謝停云此番行徑，在蕭云湛看來，實在是唐突得有些失禮了。
謝停云感受到了他冰冷的視線，坦然地迎了上去，臉上絲毫不見心虛。
他露出一個歉然的笑容，對著程錦瑟擺了擺手。
“夫人言重了。實在是我家中也有一位幼妹，年紀與夫人相仿，且不喜辛辣。許多年前，她初次嘗這道菜時，被辣得當場流淚，儀態盡失，我印象深刻。所以方才見夫人動筷，便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夫人不怪罪謝某唐突，已是寬厚了。”
程錦瑟臉輕輕點了點頭：“原是這樣。”
聽他提起妹妹，她心中那股剛剛升起的、荒謬又熟悉的悸動，被強行按了下去。
是了，應當只是自己多心了。
當初表哥的尸首從邊關運回京城時，柳嬤嬤親自去確認過。
因為尸身殘缺不全，嬤嬤怕她傷心過度，沒有讓她去看，但柳嬤嬤是斷然不會認錯的。
表哥確確實實是戰死沙場，尸骨無存，這是鐵一般的事實。
況且眼前的謝停云，無論是長相、聲音，還是他口中的出身來歷，都與表哥沒有半分相似之處。
他們完完全全，不可能是同一個人。
方才那些熟悉感，或許真的只是一連串的巧合。
程錦瑟這樣勸說著自己，心頭那點幾乎要破土而出的希望，又被她親手埋了回去。
她垂下眼，重新伸出筷子，默默地夾向另一道看起來清淡的菜。
就在這時，身旁的蕭云湛動了。
他目光在程錦瑟有些發白的臉上停了片刻，隨即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用濃汁煨得軟爛入味的牛肉，穩穩地放進她面前的白瓷小碗里。
他溫柔地道：“這牛肉燉得軟爛，更合你平日的口味。”
他的聲音響起，溫潤依舊，卻帶著一種宣示般的親昵，“嘗嘗看。”
這句話，是對程錦瑟說的，但雅間里的另一個男人，不可能聽不懂其中的深意。
她的口味，我最清楚。
謝停云的目光在蕭云湛與程錦瑟之間打了個轉，隨即笑了起來。
那笑容里帶著不加掩飾的欣賞。
“江兄和江夫人真是伉儷情深，羨煞旁人。”
蕭云湛將目光從程錦瑟身上移開，轉向他，舉起了茶杯，唇邊重新染上笑意。
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謝兄見笑了。江某再以茶代酒，敬謝兄一杯。”
“請。”
這一杯茶下肚，桌上的氣氛似乎又恢復了之前的和睦。
似乎方才那個插曲，從未發生過。
一頓飯，在表面的平靜下吃完。
謝停云很有分寸地起身告辭，沒有過多逗留。
蕭云湛親自將他送到雅間門口，拉著他又客氣地叮囑了幾句明日一同啟程的事宜，言語間熱情周到，像是真的將他引為知己。
“謝兄慢走，明日一早，我派人去請你。”
“有勞江兄，告辭。”
送走了謝停云，雅間的門一關上，程錦瑟便看到蕭云湛的臉色沉了下來，眉宇間染上了幾分清晰可見的疲憊。
她心頭一緊，連忙上前扶住他。
“夫君，我們回房休息吧。”
“嗯。”
蕭云湛靠在她身上，大半的重量都壓了過來，仿佛剛才的應酬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程錦瑟扶著他，一步步走上望淮樓的三樓。
他們包下的，是這里最好的一間天字號房。
聽竹早已帶著人提前過來打點過，房間里原本的陳設都被換掉，鋪上了從京城帶來的名貴錦緞和柔軟地毯。
推開雕花木門，一股熟悉的、淡淡的沉水香氣便迎面而來。
最先映入眼簾的，不是屋內的桌椅床榻，而是臨著汴河的那一整面朱漆長窗。
此刻窗扉半開，河上的夜風帶著微涼的水汽穿堂而過，將厚重的帷帳吹得輕輕鼓起。
窗外的喧鬧人聲、碼頭的燈火、船夫的搖櫓聲，傳到這里時都變得模糊而遙遠。
臨窗的長案上擺著青瓷瓶，里面插著幾枝新折的梅花。
地上鋪的西域名貴絨毯厚實又柔軟，踩在上面聽不到半點聲響。
這番布置，與他們在辰王府的寢殿幾乎一模一樣。
程錦瑟扶著蕭云湛在床邊的軟榻上坐下，恍惚間，竟有種又回到了王府的錯覺。
出來已經兩日了，也不知錦淵在府中過得如何？
有沒有乖乖聽話？
她正想著，房門便被輕輕叩響。
宋恪推門而入，先是警惕地朝外看了一眼，才迅速關上門，快步走到蕭云湛面前。
“爺，這房間的布置，可還合您的心意？”
蕭云湛沒有回答，只將目光落在程錦瑟的身上。
程錦瑟自然是滿意的，連忙點頭：“一切都好，辛苦宋侍衛費心了。”
宋恪被她這句感謝說得有些不好意思，連忙躬身。
“夫人言重了，這都是屬下分內之事。”
蕭云湛見程錦瑟沒有不適，這才將目光轉向宋恪，聲音冷了下來。
“可有什么事？”
宋恪立刻肅容，壓低了聲音，飛快地匯報道：“爺，您讓查的那個謝停云的底細，已經查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