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李主任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了,
“我們藥劑科的主任在仔細核對藥品的入庫、出庫記錄和冷鏈監控數據時,發現了一個不太對勁的細節。”
“給周老用的‘特需藥’,從你們局合作的‘康瑞達’物流公司送到我們醫院藥庫的。”
“交接單上白紙黑字寫著運輸溫度符合要求的2到8度,我們藥庫接收時候測的溫度也顯示合格。”
“可是……”
他頓了一下,警惕地往走廊兩邊看了看,確認沒人才繼續:
“我們后來想辦法調取了‘康瑞達’那輛物流車當天的GPS軌跡,還有他們車載冷鏈監控系統的后臺原始數據。”
“數據顯示,就在運送周老這批藥的那天,車子在半路上曾經停過一次。”
“時間不短,足足有47分鐘,地點在城郊結合部的一個物流集散點附近。”
“最關鍵的是,停車那47分鐘里,車載的制冷系統……后臺記錄顯示是關閉狀態。”
羅澤凱的瞳孔驟然一縮:“關了47分鐘?那天車外的氣溫大概多少?”
“天氣預報顯示,那天室外最高氣溫31度。”李主任語氣沉重,
“雖然藥品放在保溫箱里,但這么長時間完全斷電,保溫箱內部的溫度肯定會逐漸升高,非常有可能超過藥品儲存要求的極限。”
“尤其是這類生物制劑,對溫度極其敏感,高溫可能導致蛋白質變性失活,甚至產生有害的降解產物。”
“這或許就能解釋,為什么同批次其他用了藥的患者暫時沒報告大問題——”
“可能他們用的那幾支,在保溫箱里放的位置不同,受溫度上升的影響小一些,”
“或者個人體質差異導致反應沒那么快、沒那么重。”
“而周老用的那一支,偏偏就在受影響最厲害的位置,或者他本人對這種已經變質的藥物特別敏感。”
“這個情況,你們醫院向聯合調查組正式匯報了嗎?”羅澤凱立刻追問。
李主任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匯報了,調查組那邊表示會關注運輸環節。”
“但是,‘康瑞達’物流公司提供給調查組的紙質交接單和司機的詢問筆錄,都一口咬定運輸全程冷鏈完好,沒有中斷。”
“至于他們自已車載系統記錄的那次停車和制冷關閉……”
李主任搖了搖頭,“他們的解釋是‘車載監控系統臨時出了故障’,那段時間的數據記錄‘不準確’,實際制冷并沒有停。”
羅澤凱心里瞬間明了。
又是“系統故障”。
這簡直成了推脫責任的萬能擋箭牌。
而司機那邊統一的口徑,顯然是在有意回避關鍵,想把調查的焦點從運輸環節引開。
“李主任,這個車載監控的后臺原始數據,醫院這邊能拿到嗎?”
“哪怕是有當時的系統截圖也行?”羅澤凱追問道。
李主任壓低了聲音:“我們信息科的一位工程師,當時覺得不對勁,私下把那個時間段的監控數據包備份了一份,里面有幾張清晰的溫度曲線截圖。”
“羅局長,如果這件事的根子真出在運輸過程的溫控失效上,那主要責任方就是物流公司。”
“你們局里在審批和試點機制上的責任,相對就會輕很多。”
“把截圖給我一份。”羅澤凱語氣堅決,目光直視著李主任,“李主任,我要這個不是為了給自已開脫。”
“是為了把真相徹底查清楚,給周老和家屬一個實實在在的交代。”
“更是為了堵住這個漏洞,避免以后還有其他老同志再冒這樣的風險。”
李主任看著他,點了點頭:“好。羅局長,我信你是個真想解決問題、也敢承擔責任的人。”
“你在這兒稍等我一下。”
十幾分鐘后,李主任匆匆返回,將一個U盤塞到羅澤凱手里:“東西都在里面。”
“謝謝您,李主任。”
離開醫院,羅澤凱直接回到了自已辦公室。
他插上U盤。
里面果然存著幾張清晰的系統后臺截圖。
上面清晰地顯示著那輛物流車的車牌號、詳細的GPS軌跡圖,以及最關鍵的那47分鐘停車期間,冷鏈溫度從起初的2度一路緩慢卻持續地攀升至15度的完整曲線。
時間、地點、溫度變化,證據確鑿,一目了然。
羅澤凱盯著屏幕上那條無可辯駁的上升曲線,心中一塊壓了多日的巨石仿佛落了地。
但隨之而來的卻是更深的沉重。
證據是扎實的,矛頭直指“康瑞達”物流公司在運輸環節上的重大疏失,甚至可能是違規操作。
但問題也隨之而來:
“康瑞達”當初是如何成為老干部局特需藥品的指定物流合作方的?
這中間有沒有宋濤或者他身邊人的干預?
更重要的是,司機咬死不認和“系統故障”這套說辭的背后,是不是有人在統一指揮。
目的就是要把責任死死地釘在羅澤凱的審批環節上?
他將截圖小心地多處備份,然后開始思考該如何打出這張牌。
直接交給局里現有的那個調查組?
何芷慧大概率會把它壓下來,甚至可能反咬一口,說他“偽造證據、企圖推卸責任”。
直接捅給媒體或者越級上報?
風險太大,時機也不成熟,很容易被對方反制,扣上“利用輿論干擾正常調查”的帽子。
最好的方式,是找到一個能產生決定性影響的正式場合,將其作為關鍵證據突然拋出。
同時想辦法把“康瑞達”與“夕陽紅”工程背后可能存在的利益鏈條勾連起來,形成組合拳,才能一舉打破宋濤精心布置的局面。
而眼前,似乎就存在一個機會——局黨組會議。
但上次會議剛剛結束,短期內未必會再開。
或者,在更高級別的會議上,比如省委老干部工作領導小組再次聽取事件匯報時……
正當他凝神思考之際,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張嵩山。
“羅局,”張嵩山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絲緊迫,“我剛得到消息。”
“宋濤動作很快,已經讓人把周老事件的專題報告,連同那些對你很不利的證據材料,正式報送省紀委和省委組織部了。”
他頓了頓,語氣嚴肅,“他這是要跳過內部調查,直接把你推進紀律審查的程序里。”
“一旦那邊立案,事情就復雜多了。”
羅澤凱心頭一緊,但并沒有慌亂:“意料之中。他這是著急了,想速戰速決。”
“你那邊有什么新進展嗎?”張嵩山問。
“有重大發現。”羅澤凱沉聲回答,“拿到了‘康瑞達’物流在運輸途中冷鏈失效的鐵證。”
“溫度監控的原始截圖,時間、地點、溫度變化曲線清清楚楚。”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隨即傳來張嵩山略顯振奮的聲音:
“好!這東西是扭轉局面的關鍵!你現在打算怎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