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澤凱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需要一個能當場展示這份證據，并且能引發連鎖反應的場合?！?/p>
“不能僅僅解決周老這一件事，最好能順勢牽出‘康瑞達’背后可能存在的關聯?！?/p>
張嵩山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快速權衡，然后說道：
“這樣，我以黨組副書記、常務副局長的名義，提議明天上午緊急召開一次局黨組會。”
“議題就定為‘研究周老事件最新情況并審議向上級報送材料的有關事項’。”
“宋濤剛把材料報上去，我提議開會‘審議’后續事宜，名正言順，他不好拒絕?！?/p>
“在會上，你抓住機會，把證據拋出來?！?/p>
“我會配合你，把話題引向對物流合作方資質的全面審查，以及背后是否存在利益輸送的疑問。”
“只要能在會上形成一定的共識或質疑，哪怕不能立刻翻案，也能打亂宋濤的節奏?！?/p>
“好！”羅澤凱立刻同意，心中有了底，“就定明天上午！”
張嵩山叮囑道：“你需要把證據準備得扎實一些，打印出來，關鍵數據用紅筆標清楚，確保每個人一眼就能看懂重點?！?/p>
“記住，發言要簡短有力，直指核心?！?/p>
“我們的目標不是要為你完全開脫，而是要把主要責任引向明確的第三方，也就是物流公司?！?/p>
“并質疑這個第三方當初是如何被選定、其資質是否經得起推敲，從而打開調查的缺口。”
“我明白?！绷_澤凱掛了電話，立刻著手準備。
他將溫度曲線圖、GPS軌跡截圖、時間節點標注、外部氣溫數據等關鍵信息，整合成一份清晰直觀的圖文說明，并打印了多份備用。
他知道，明天將是一場真正的硬仗。
***
第二天上午九點半，老干部局黨組會議室。
氣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
宋濤坐在主位，面色沉郁，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位黨組成員。
尤其在羅澤凱臉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冷意。
張嵩山主持會議，清了清嗓子：
“宋局長，各位同志，根據宋局長的指示和當前工作的需要，今天我們緊急召開黨組會?！?/p>
“主要議題有兩個：一是研究周老同志用藥不良反應事件的最新進展情況；”
“二是對局黨組擬向上級部門報送的專題報告及相關材料進行審議?！?/p>
“首先，請調查組組長何芷慧同志通報最新情況?！?/p>
何芷慧打開面前的文件夾，語氣比上次更加“確鑿”：
“根據調查組的進一步核實，并結合相關領域專家的咨詢意見?！?/p>
“目前我們初步認定：周老同志用藥后出現嚴重不良反應，與‘老干部特需藥品綠色通道’試點項目的審批環節存在直接關聯。”
“審批過程雖然在形式上留有專家咨詢記錄，但實際決策過于倉促?！?/p>
“同時，試點方案本身在設計上，也存在明顯缺陷?！?/p>
“基于以上結論，調查組已經形成了專題報告，并已按程序報送上級有關部門。”
她合上文件夾，目光轉向宋濤，示意自已匯報完畢。
宋濤微微頷首，面色凝重地接過話頭：“情況大家都聽清楚了?！?/p>
“這件事性質嚴重，影響極其惡劣?！?/p>
“局黨組的態度是明確的、堅決的，就是不遮掩、不護短，必須嚴肅追責，深刻反思?！?/p>
“專題報告已經上報，這體現了我們黨組正視問題的態度和責任擔當?！?/p>
“今天開會，一是向大家通報這個情況，二是請各位同志審議一下報告內容，看看有沒有需要補充或修改的地方?！?/p>
“同時，對相關責任人的處理，也要形成一個初步意見，供上級參考決策?！?/p>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羅澤凱身上，那意思再明顯不過。
羅澤凱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也沒有躲閃。
張嵩山按照事先商議好的節奏，適時開口道：
“何主任通報的情況和宋局長的意見，我都同意?！?/p>
“事件必須嚴肅處理，責任也必須徹底厘清?！?/p>
“不過，我注意到，調查組目前的結論，主要聚焦在審批環節和試點機制本身?！?/p>
“我想問一下，對于藥品流通、運輸、儲存等其他可能出問題的環節，調查組是否也已經有了明確的、可以排除的結論？”
“比如，藥品本身的質量、物流的冷鏈保障、醫院的具體操作等方面，是否已經確認完全沒有問題？”
何芷慧顯然沒料到張嵩山會突然這么問，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宋濤。
宋濤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語氣帶著不悅：
“張局，調查組的結論是基于現有的證據和專家的專業判斷得出的?！?/p>
“其他環節，當然也在排查范圍內，但目前沒有任何證據表明那些環節存在問題。”
“藥品是正規大型藥企生產的，物流是我們合作多年的公司，醫院是省內頂尖的三甲醫院，這些環節出問題的概率微乎其微?！?/p>
“我們現在要抓住主要矛盾，不能分散精力，更不能被一些細枝末節干擾了調查方向。”
“宋局長，我完全同意要抓住主要矛盾?！睆堘陨讲痪o不慢地回應，手指輕輕點著桌面，
“但前提是，我們現在抓住的，確實是唯一的、真正的‘主要矛盾’?！?/p>
“我最近聽到一些反映，說負責此次藥品運輸的‘康瑞達’物流公司，在運輸過程的管理上，可能存在一些不規范甚至違規的操作?！?/p>
“關于這一點，調查組是否進行了深入核查？”
宋濤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聲音也提高了些：“張局！你聽誰反映的？”
“這種捕風捉影、沒有根據的話，最好不要在嚴肅的黨組會上講！”
“‘康瑞達’是我們局合作多年的物流供應商，資質齊全，信譽良好，以往從未出過任何問題?！?/p>
“這次的事情，根據現有證據鏈，明顯是審批決策環節的風險失控造成的！”
一直沉默的羅澤凱，在此時終于開口了。
“宋局長，是不是捕風捉影，或許我們可以看看這個?！?/p>
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事先準備好的打印文件，站起身，步履沉穩地走到會議室前方的投影儀旁，熟練地將自已的筆記本電腦連接上去。
“各位領導，在我停職配合調查期間，我并沒有停止對事件真相的追尋。”
羅澤凱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回蕩在安靜的會議室里，
“因為我始終認為，無論最終我個人需要承擔什么責任，首先必須搞清楚問題到底出在哪里。”
“給周老和家屬一個經得起檢驗的交代，并從根本上避免其他老同志再遭受類似風險，這才是最重要的事?！?/p>
他操作電腦，一張清晰、直觀的圖表瞬間被投影到大屏幕上。
正是那份觸目驚心的溫度監控曲線圖——橫坐標是精確到分鐘的時間軸，縱坐標是溫度值。
一條清晰的紅色曲線從初始的2攝氏度開始，在某個特定時間點后陡然上升。
圖表旁邊，附有對應時間點的GPS定位截圖。
明確顯示車輛停在城郊某物流集散點附近，以及當天氣象部門記錄的31度室外最高氣溫數據。
會議室內頓時一片嘩然。
何芷慧盯著屏幕，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其他幾位黨組成員也紛紛露出震驚的神色，彼此低聲交換著眼神，會議室里響起一陣壓抑的議論聲。
宋濤的瞳孔驟然收縮。
原本搭在桌上的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