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朦扭傷的腳慢慢地好了,可她卻還記著那個男孩。
她睡覺的時候,會將枕頭放在懷里抱著,想象著她正靠著樊茗的肩膀,她不知道為什么,一想到這些她就渾身難受,又熱又癢。
林朦試過不想,可她睡不著,于是她又得想,一邊透過窗戶看著星星,一邊想。她經常燥得渾身汗水,把被子弄得濕漉漉的,翌日又偷偷去曬。
阿紅見她常曬被子,于是問林朦,是不是想男人了,林朦搖頭說不是,阿紅又問,想不想找個男人過日子,林朦說不想。
這是她第一次撒謊。
林朦想去找樊茗,卻又怕人家說閑話,而且她也并不知道樊茗住在哪里,她只得坐在山后地里的柿子樹下等,她經常盯著不遠處的那片墳地看,他一定還會到那里去放牛吧,如果他去放牛,就一定可以看到他。
可樊茗再沒出現過。林朦不知道的是,上次的偷牛賊為了讓牛聽話,給牛下了一種藥,吃了這種藥牛就可以被隨意牽著走,可這種藥最忌諱的就是喝水,一喝水就犯病,可樊茗并不知道。他當時把牛釘在了柿子樹下。
柿子樹前有一條小溪。
牛在小溪里不停地喝水。樊茗把牛牽回家后不久,牛便躺在地上口吐白沫了。父親摁住抽搐的牛,讓樊茗趕忙把牛肚子里的臟東西掏出來,樊茗于是跪在地上,扒開牛嘴,把手伸進去,攪晃了很久,牛卻什么東西也沒吐出來。
牛就這樣死了。
樊茗將牛宰了,把肉分了好幾份,有一份腌起來,有一份用泥裹起來,放到地窖里,還有一份放到缸里,用石頭壓著,再有一份切成小條,用繩子穿起來,掛在院子里晾著。牛死了,樊茗便再也沒有理由去山后了。
林朦再次見到樊茗,是在學校里。
山里有一座學校。
學校就建在山腳,因為只有那里,才有大片的平地。學校的四周全是麥田,麥田外圍有一圈河,河不算寬,但是跳不過去,所以河上有橋。
橋是一張寬闊平整的石板。
據說是拆了老山羊的墓碑。
老山羊的墓碑和老山羊的腰板一樣,都是很堅挺的,很多雙腳從上面踏過,都沒出事,但那只是起初的一段時間,后來便漸漸有了裂隙。
先是一條線,沒有人發覺,發覺地也以為那只是雨水留下的水痕,而后擴成一條明顯的黑色的裂隙了。這時有人發現了,不過沒人去修。
只是一條隙而已,沒什么事的。
山里人從來如此,無所謂舊,也無所謂新,只要能用變不需要更換,換下來的便是浪費,而他們的眼里,容不得一絲一毫的浪費。山里人常說,假若一年攢下一撮羊毛的話,到死的時候,也是可以把耳朵塞滿的。
當隙再次擴大,變成明顯的斷痕,且人走上去,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的時候,學校的教導主任覺得該修一修了,教導主任叫王青松。
松樹的青,松樹的松。
他常用松樹自比,也常把松樹掛在嘴邊,他覺得松樹是獨一無二的,是挺拔的,是高潔的,是山里其他的所有的樹無法相比的。
他在學校的大院里,種了一棵松樹,一開始是樹苗,死的時候也是樹苗。又反復死了兩次之后,他干脆去山里掘了一棵長到人那么高的回來,栽到土里了,可過了些日子,這棵也死了,他怕人笑,于是趁夜色將樹挪走了。
有人問他,樹哪里去了。
他說,樹被鷹叼走了。
那人又問,鷹哪里去了。
他說,鷹飛到山后面去了。
為了讓人相信他說的,他特地抓了一只鷹來,一只肥大的,有著尖嘴的鷹,他將鷹帶到學校,并給它戴上罪名牌,讓他站在學校里。
有人發現,那是似乎一只雞。
這個發現很快被證實了,丟雞的人找到學校,王青松怕丟人,讓丟雞的人跟他出去解決,一出校門,三兩個人就把王青松綁起來了。
丟雞的派人去找王青松老婆,王青松老婆叫白櫻,白櫻的臉蛋很白,腳丫子很白,全身上下都很白,白得和玉一樣,附近不少男人都知道。
找到白櫻的時候,白櫻正在炕上和另一個男人睡覺,她聽說王青松出了事,問王青松是誰,那人說王青松是她男人,她這才想起男人叫王青松。她問地下的男人困不困,男人說不困,跑了一路就是口干,白櫻說讓他不要走了,到床上來,三個人一起睡覺,睡著了就不覺得干了。
王青松怕老婆,手里沒有錢,錢都在白櫻手里,可白櫻又不來,于是丟雞的將王青松扒光了,手腳伸直,仰面朝天,放倒在地上,用麻繩的一端系住他的手腳,又將另一端拉直,用木橛子釘在地上,這樣王青松就沒法活動了。
王青松知道,這是種刑罰。
有個叫耶穌的,也是這樣。
那個耶穌好像是死了。
他害怕,他不想死。
可他又不肯喊,他抹不開面子。
丟雞的招呼人往他身上潑水,又把小麥磨成較粗的粉,灑在他的身上,抹勻,然后放出一大堆雞來,那是些很厲害的雞,他們的腳在山地里跑得發黑,腳尖和鐮刀一樣,嘴比腳尖更甚,它們繞著王青松開始啄。
等到正面啄完了,他們又給王青松翻過來,讓雞啄背面。后來怎么樣不知道,據說王青松的腸子都叫啄了出來,蛋掉出來一個,又塞回去縫上了,此事是真是假有待考證,但可以肯定的是,王青松從那以后再也不種樹了,
他瘸了一條腿,準確的說是壞了一半屁股,他的走路一瘸一拐的,上樓需要捂著屁股,后來怕丟人,便捂著腰,另一只手扶著墻。沒人的時候,他依舊會捂著屁股,這樣上樓會快一些,有人讓他配一根棍子,他不用,他說他行。
王青松本來就瘦,這樣一來更瘦了,有人說是因為他屁股上少一塊肉,存不住東西,一吃完了就全都拉了出來。還有人說,王青松屁股前面,就是襠下也少一塊肉,所以白櫻越來越不待見他了,王青松不承認。
他不承認的有兩件事,還有一件是他水蛇腰。王青松夏天的時候出虛汗,衣服全都黏在身上,能看見肋骨,也能清晰地看見他的身子彎成一個蝦米的形狀,他說是念書念的,可沒人信,他又說是一抽煙就咳嗽,一咳嗽就彎腰,時間長了就這樣了,這次大家信了。其實王青松不會抽煙。
人們只愿意相信他們相信的。
王青松雖然不種松樹了,可是還愛寫松樹,他寫了一副大字,用木釘裝在辦公室的墻上,是杜甫的兩句話,歲老根彌壯,陽驕葉更陰。
有識字的看了以后,覺得寫得不對,越老根越壯,白櫻為什么還去外面找男人,不過葉更陰是真的,自從王青松瘸了后,白櫻便不怎么回家了。
王青松問白櫻每晚出去干什么,白櫻說出去學手藝,幫人干活,學成了以后,回來能治王青松的病,治好了王青松就能和以前一樣了。
王青松問,襠下少一塊肉,怎么治。白櫻說能治,吃什么補什么,多吃些就能補回來了,她就是去學怎么吃的,王青松讓她多去。
有一回王青松回到家,發現白櫻正在床上和別的男人睡覺,王青松愣住了,他問白櫻怎么回事,白櫻說男的是個郎中,她腰疼,讓郎中治一治。王青松站著沒動,看著男人,白櫻說治病的時候,不能讓外人看。
王青松說他走,卻又站著不動,白櫻問王青松怎么不走,王青松說有話要說,可是憋了半天沒說,白櫻說有屁趕緊放,他說他發現辦公室里掛的那兩句話不是杜甫的,是王安石的,而且寫的不是松樹,是梧桐。
王青松從家里出來,兩眼發昏,迷迷瞪瞪地往學校去,腳踩在那塊石板上的時候,他感到石板在晃,他這才想起來,他打算修一修這石板的。他彎下腰,試圖將石板抱起來,可是他腳踩在石板上,怎么抱起來呢。他聽見撲騰一聲,石板斷了,然后他便栽進溝河里了,他不停地吃水,可仍不肯喊。
他想喊的時候,已經喊不了了。發現他的是一頭牛,牛往河里拉了一泡屎,養牛的人為了撿牛糞,用棍子往河里戳,戳出一個人來。
人們把王青松撈上來的時候,他嘴里還有牛糞,懷里還抱著那個破石板,嘴不停地說話,白櫻覺得他不行了,以為他還有私藏的錢財,于是趕忙湊上去聽,王青松說,杜甫……杜甫比王安石那小子,早生幾百年啊!
王青松始終沒有丟棄他的臉面,他認為臉面是讀書人最重要的東西,臉面與氣節無二,一旦沒了臉面,也就沒了氣節,而氣節是立身之本。
王青松不僅自己講究氣節,他也跟別人講氣節,新生入學的時候,他站在學校中央的土臺上,面對著一百多個學生,大談氣節。
他說氣節就是三個不能。女人不能輕易跟男人睡覺,男人不能輕易去睡一個女人,再就是三個人不能一起睡覺。他又說,人如果沒了氣節,那么就與豬與牛沒有分別。底下的學生雖是新生,可已然都是十八往上的年紀了,山里人講字可以不學,地不能不會種,于是他們要先會種地,才能上學。
有人問閹了的人怎么辦。
王青松說,閹了的人也是有氣節的,但長得像男人的女人,通常是沒有氣節的,長得像女人的男人,通常也是沒有氣節的。又有人問,石頭一樣的女人呢,王青松說心里想可以,只要不做出來就沒事。
林朦站在下面,抬頭望著天上的太陽,她曾聽附近的李四姐說過,李四姐也是聽她男人說的,李四姐比林朦小一歲,可是已經嫁了男人的。李四姐的男人說,女人就像是煙一樣,只要抽過一次,就戒不掉了。
林朦說不對,她爹就把煙戒了,李四姐說林成功是沒得煙抽,又換不到,如果換得到,他一定會抽的。林朦問,如果男人沒有女人呢,李四姐說,那么他們就會用糧食去換,一宿一瓢米,山里很多寡婦,都是這樣過活的。
李四姐跟林朦說,讓她別忘了,她也是個寡婦,只不過現在是個小寡婦,以后會是個寡婦。林朦問,她以后是不是也要這樣過日子,李四姐說不一定,像林朦這么好看的寡婦很少,但可以肯定的是,娶寡婦是件很丟人的事。
李四姐又說,當寡婦很舒服,可以跟不同的男人睡覺。林朦說她還沒睡過,不知道多舒服。李四姐說一開始很有意思,后面就沒意思了,男人和飯菜一樣,需要品嘗不同的口味才有意思,如果只是果腹,這輩子怕是很無聊了。李四姐見林朦聽得懵懵懂懂,于是問林朦,她想不想一直當寡婦。
林朦說不想,李四姐問她,是不是有中意的人了,林朦不說話,李四姐說那就是有了,林朦說沒有,李四姐不信。林朦說她平時很少跟男人接觸,見到她的男人,都管她叫小寡婦,不知道為什么,男人們都不喜歡娶寡婦,但好像又都喜歡寡婦。李四姐說,用過的掃帚雖然舊,但是好用。
林朦正想著,她的眼前有些模糊,出現了兩個太陽,并且越來越大,大概是盯著太陽太久了吧,她眨了眨眼,往旁邊看去,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有著質樸的面龐,結實的臂膀,是樊茗,他也正看著林朦。
樊茗看到林朦也在看他,于是將頭扭過去,旁邊有人問樊茗,是不是在看那個小寡婦,樊茗說沒有,他不喜歡寡婦,寡婦是別人用過的,他要娶就娶新的,林朦沒聽見,她只覺得眼前的事物像是要倒下去一樣。
林朦很快意識到了,不是眼前的事物要倒,而是她要倒。林朦站的太久,要熱暈了。她只看到嘈雜的人群,慌亂的腳步,影子繚亂。她逐漸平躺在地上了,太陽還是那個太陽,沒有變得特別大,只是由兩個又變成了三個。
林朦再睜開眼的時候,是在一片荒地里,地旁邊是山路,地里有很高的草,她環顧四周,這個地方她并不熟悉,她不知道這是哪里。樊茗坐在她身后的土坡上睡覺,林朦喊他的名字,把他叫起來,并問他,自己為什么會在這里。
天色已是黑夜,繁星散布。樊茗醒了,坐在土坡上,從上往下跟林朦說話,林朦坐在地上,從下往上看著樊茗,他的臉龐背對著星星,卻叫星星映得發亮。星星在遠處,他的臉龐在近處,可明明是在近處,可又沒有星星清晰。
真是奇怪啊。
“我怎么會在這里。”
“你是叫人扛到這里的。”
“是你嗎?”
“不是我。”
“那你坐在這里。”
“我可以坐在更遠的地方。”
“可這附近只有我們兩個人。”
樊茗無奈,只好說,要從王青松說起啊。林朦問,為什么要從他說起。樊茗說,那要從誰說起。林朦問,從你不可以嗎?樊茗問,你為什么會說這種話。林朦說她也不知道,見到他就說了,不知道為什么。
樊茗說,果然寡婦都是一樣的,都喜歡說這種撩撥男人的話。林朦問,他還聽誰說過。樊茗說,住在他們家附近的楚姐兒,楚姐兒比他大二十多歲,是個寡婦,生得挺肥的,走起路來,前胸和屁股都會晃。
林朦說,男人是不是都喜歡會晃的。樊茗說也不是,光會晃還不行,還要長得好看。林朦說不是,她聽說辦那事兒的時候,都是晚上,不是白天,看不見臉的,除非還要點著蠟燭,可那樣外面的人,就可以透過窗戶上的影子看到了。
樊茗說,晚上雖然看不見,但是白天是能看見的。林朦問,你喜歡白天還是晚上。樊茗說,山里的男人都喜歡晚上,晚上可以跟女人睡覺,而白天是要干活的。林朦說白天也可以睡覺。樊茗說,白天睡覺沒感覺。
林朦說,你怎么知道沒感覺,你試過不成。樊茗說,說怎么總是說睡覺的事,誰再說睡覺的事,就要罰。林朦問怎么罰,樊茗說,要趴在地上,學牛吃草,一次至少要吃一根,至少要在嘴里嚼三下,才可以吐。
林朦說好,她又問樊茗,楚姐兒怎么撩撥他的。樊茗說,不能說,說了他就要吃草了。林朦說,這樣的話,她就明白大半了,肯定是與男人在床上的那些事兒有關。樊茗說林朦該吃草了。林朦說,她沒提睡覺的事。
樊茗說床上的事兒除了睡覺,還能有什么?林朦一時間也回答不出來,她問樊茗,知不知道為什么男人和女人坐在一起,總喜歡談睡覺的事。樊茗說,大概是因為男人可以和女人睡覺,而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沒辦法睡覺。
林朦覺得有理,于是又問,他知不知道怎么睡,樊茗說不知道,林朦說她大概知道,但具體的也不知道。樊茗說,他沒問林朦知不知道。林朦說,她自己愿意說,樊茗可以不聽。樊茗問,為什么人間的人,心里都想著睡覺的事,卻不愿意光明正大地談論睡覺的事,非要偷偷摸摸的。
林朦說,她也不知道,她問樊茗,為什么不直接說山里,而是用人間這個詞,樊茗說,人間不止有山里,還有山外。林朦兩眼盯著他,說她第一次聽說山外,山外是什么樣子,樊茗說知道一些零碎的,但具體的不知道。林朦說,不知道干嘛還說山外的人對談論睡覺也偷偷摸摸的。樊茗說,這是他想的。
林朦說,也許山外的人,比山內的人開放,他們不會偷偷摸摸的,而是可以光明正大地談睡覺。樊茗說,也許是這樣,他不知道山外是更好,還是更壞,據他了解,教數數的賈文明是來自山外的,據說還是個高中畢業生。
林朦問高中是什么,樊茗說,就是很高的地方。林朦問,賈文明為什么來。樊茗說,聽說賈文明是來考察研究,結果睡了山里的姑娘,讓人把腿給敲斷了,賈文明還想跑,可是讓人關在了地瓜窖里,也就沒走成。
林朦說,山外也許比山里好,要不然賈文明不會想要回去。樊茗說,山外不如山里好,如果比山里好,賈文明也就不用來山里考察了。
林朦又問關于山外面的其他事,樊茗說下次再講,一次都講完了就沒意思了,而且他也一下子想不起這么多。林朦說,是不是他就知道這么多。樊茗說不是,他知道的可多了,但現在很晚了,不能再講了。樊茗站起身來,林朦問他是不是要走,樊茗說不是,他只是想站起來,所以就站起來了。
林朦問,樊茗會不會跟別的女人談睡覺的事。樊茗說,這些都不是現在要講的,現在他要講林朦是怎么來到這里的,如果再不講,他就要忘了。林朦說,那就講,她坐著聽,一邊看著星星一邊聽,一邊吹著風一邊聽。
樊茗說,好,他要開始講了。樊茗講,今天她在入學式上暈了以后,很多人都圍了上去,但是沒有人扶。林朦問,很多人是什么人。樊茗說,很多人就是有男人有女人,男人是討厭的男人,女人是討厭的女人。林朦問為什么討厭,樊茗說,因為他們都只是圍著,看著,用手點著,然后叫你小寡婦。
林朦說,樊茗是不是不喜歡別人叫她小寡婦,樊茗說,林朦是小寡婦是事實,與他喜不喜歡沒關系。林朦讓她繼續講,樊茗說,那之后王青松便走了進來,林朦打斷說,是不是王青松扶了她,樊茗說,是。
林朦問,為什么大家都不扶她,樊茗說,因為山里人都知道,她是小寡婦,誰都不想跟小寡婦扯上關系。林朦問,樊茗是不是也是這樣想的。樊茗說,他娘不讓他跟小寡婦扯上關系,那樣會壞了名聲,以后不好娶媳婦。
林朦問,為什么和小寡婦扯上關系,就會壞了名聲,樊茗說他娘告訴他,小寡婦都是破簍子,和破簍子在一起,只會變成破簍子。林朦說她不是破簍子,樊茗說,她是不是不重要,別人都覺得她是,那她就是了。
林朦問,為什么樊茗要聽他娘的。樊茗說,他是他娘養的。林朦問,如果他娘讓他娶一個破簍子回家怎么辦。樊茗說,他沒想過,但結婚這件事,本來就是應該由父母定奪的。林朦問為什么,樊茗說,這是他娘告訴他的。林朦說,樊茗就只會聽娘的話,如果將來娶了老婆,一定會被老婆打。
樊茗說,被老婆打也跟她沒有關系,他讓林朦不要再打斷他了,他的講話斷了兩次,都忘記講到哪里了。林朦說,大概是講到王青松去扶她了。樊茗說,王青松說林朦有可能是熱的,于是用一塊長條抹布,裹住兩只手,然后把林朦抱了起來,往后面平房的屋檐下送去。他本就屁股上少一塊肉,抱著一個人,走起來更是一瘸一拐的,他在前面走,有人在后面笑他。樊茗說但是他沒笑。
林朦說,那么她醒來應該是在房檐下面,為什么是在荒地里。樊茗說別急,還沒講到,等講到了,自然就知道了。林朦讓他繼續,而后仰頭倒在地上聽。樊茗說,那之后王青松便想出去尋些藥,據說是一種葉子,放在手心里搓,錯完了之后放到鼻子前面熏,人雖然是暈了,可還是能呼吸的。只要熏一熏,人就醒了。
王青松說,這種草藥,必須摘下來以后,立刻搓,立刻熏,才能奏效,否則用不了一泡尿的時間,味道就消散了,就沒用了。有人問一泡尿是多久,王青松差不多喝一口水的時間。有人說,有人喝水時間短,有人時間長。王青松說,那就按短的算,如果有風的話,藥味散得更快。
王青松說,學校附近都是麥田,是沒有這種草藥的,如果要弄草藥,就必須出去,可再送回來,藥就失效了。有人說,可以找一個跑得快的,王青松問,有沒有跑得快的,有一個穿草鞋的瘦子說,他跑得快。
王青松問有多快,瘦子說,他快起來草鞋都能磨沒了,王青松說不行,鞋磨沒了腳疼,就跑步了了。有個腿很粗的說,他很快,他看起來要比瘦子胖一些,肚子挺著。王青松問有多快,他快起來都看不見影子,王青說不行,這樣風會把草藥的味道吹沒得,即便送到了,也不管用。
又有一人說,他快,他比尾巴著火的狗還快,但卻不是快到看不見影子,王青松說他合適,他見過尾巴著了火的狗,速度正好,可是那人卻說他不能跟著王青松去,王青松問為什么,那人說他不能為了一個寡婦跑來跑去的,只有傻子才會為了寡婦跑來跑去的,寡婦和傻子一樣,都是不招人待見的東西。
王青松說,那只好把林朦帶著了,于是他找了一輛推車,是一個輪子兩個扶手的車,這原本是推麥子的車,但是也推牛糞和豬糞,不過不是直接推,而是裝在簍子里的。人不能裝在簍子里,于是王青松找了根繩子,把林朦綁到了車上,車不大,林朦的腿還耷拉在車外面,王青松就這樣推著林朦上山了。
王青松臨走之前說,下學的時間到了,可以各自回家了,于是眾人也都散了。樊茗發現林朦的身上掉了一塊布,大概是被推車的棱角掛掉的,那是一塊肚子上的布,大概有手指粗細,也有手指那么長,這塊布如果要打貨郎手里換算成羊毛,至少可以換半草瓢。樊茗拾起那塊布,把布掛在腰間,去尋林朦。
當他找到林朦的時候,林朦已經倒在荒地里了,王青松倒在旁邊的田埂上,推車也翻了。樊茗叫王青松,王青松沒反應,樊茗扇了王青松兩個巴掌,這是對待昏死的牛的方法,王青松硬吃了七八個巴掌,這才醒了。
王青松說,他剛才推著林朦往山上走,他知道這種采藥山上有,當山坡的時候,他發現了這種草藥,他把車放下,去摘草藥,沒等摘到,車就往下滑,于是他又去扶車,可是這樣就摘不到草藥了。
王青松只好一手扶著車,一手摘草藥,可是他有一半屁股是不好用的,使不上力,于是沒等草藥采下來,他便連人帶車,還有車上的人,一起往山下滾去,到了拐彎處,被田埂擋住了,于是兩個人都落到了荒地里。
王青松的臉上全是土,褲子襠都裂了,他說他不能讓人看到他這樣子,有損他為人師表的形象,他必須要走。他讓樊茗留在這里,等著林朦醒,樊茗說,為什么不用草藥了,王青松說,林朦一開始是熱暈的,草藥管用,現在是跌暈了,草藥就不管用了,不過這反倒好,熱暈了難治,跌暈了能自己醒。
樊茗告訴林朦,就這樣,他坐在這里一直等,等到天黑,林朦這才醒了。林朦問,那塊布呢,樊茗把布從腰間掏出來,扔給林朦,林朦拿起來塞到腰間。樊茗說,太晚了,他該走了,如果回去晚了,娘要問的。
林朦問,如果娘問,樊茗怎么說。樊茗說,如果問的話,他就說去送布了,林朦問,要是問布送給誰呢,樊茗說,就說送給一個女人了。林朦問,你為什么不說實話,樊茗說,這就是實話。林朦說,她不是女人,是個小寡婦,山里有男人,女人還有寡婦,寡婦是算不上女人的,更別提小寡婦了。
樊茗說,他瞞著就是了。林朦說,這樣的話,就不算聽娘的話了。樊茗說,林朦話很多,很煩,他要走了。林朦說,下次見面的時候,一定要記著給她講山外面的事情。樊茗說,他會記住的,下次講的時候,林朦不要說這么多話了。林朦說,她忍不住要說,樊茗說,即便說了他也不會應的。
樊茗轉身要走。
林朦沖著他喊。
“你不送我嗎?”
“你已經醒了。”
“可我還是會暈的。”
“太陽已經沒有了。”
“還有的,只是看不見。”
“即便有,也不熱了。”
樊茗又要走。
林朦又把他叫住。
“你為什么不愿送我。”
“我不能讓人看見,我半夜和小寡婦在一起。”
“不會有人看見的。”
“你怎么知道沒有,如果有呢?”
“如果有,就說是我勾引你。”
“那不行,你沒有勾引我。”
“我已經是小寡婦了。”
“可我不喜歡冤枉別人。”
樊茗從田埂上跳下來,而后往山下走去。
林朦站在原地,看著樊茗。
樊茗走了幾步,又回頭。
“你怎么不走。”
“我等你回來。”
“要怎么送你。”
“和上次一樣吧。”